水流切断了短暂的沉默。
“顾池是个人才,符道上的天赋,不输任何人。”
王烨端起茶杯,看着水面上漂浮的茶叶,淡淡说道:
“但他在三级院没有底子。他家里只是个落魄的书香门第,没钱没势。”
“他很清楚,以他的出身,就算考进了三级院,也只是去给那些大世家、大学党做绿叶的份。”“他不想去当绿叶。”
王烨转头看向苏秦:
“所以,他在那紫气庙里,上了人生中最重的一炷香。”
“那道青烟,没有指向京师,也没有指向三级院。”
“它指向了蔡云。”
“或者更准确地说,指向了蔡云背后,那位在朝堂上有着实权,批了蔡云“命格贵不可言’的朝廷命官。”这就是真相。
不是因为义气,也不是因为虚无渠缈的联盟。
而是因为命运的指引和最精准的利益计算。
顾池看到了自己的贵人,所以他毫不尤豫地转身,投入了薪火社的阵营。
“事实上
王燃放下茶杯,抛出了今晚最后一个,也是最具冲击力的消息:
“就在前阵子,趁着休沐,顾池跟着蔡云出了一趟院门。”
“去见了一面那位官员。”
“那位大人对顾池的符道造诣,非常欣赏。”
王燃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等咱们这边月考的馀波平息,薪火社的这摊子事交代清楚。”
“顾池,便不会再去考什么三级院了。”
“他会直接拿着这几年在二级院攒下的功勋点,去庶务殿换一纸委任状。”
“去当一个在常人看来毫不起眼,却卡在官府喉咙眼上的吏员一一【印信掌印】。”
苏秦目光微闪。
印信掌印。
他读过《大周律考》,知道这个职位的分量。
这是一个专门负责看管、核发官府重要公文大印的职位。
在大周,一份公文能否生效,除了官印本身,更重要的是那印泥。
那印泥的配方和盖印的手法,皆需特殊的符师手段来完成,以此防伪,防止底下人矫诏。
这是一个绝对的机要岗位,非心腹不可任用。
也是最容易接触到内核机密、最容易在上位者面前露脸的跳板。
“那位大人缺一个信得过的、且手段高明的符师来替他把守文书的关口。”
王烨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看透局势的清醒:
“而顾池,恰好需要一个能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实缺。”
“两人一拍即合。”
“顾池去那个位置上镀几个月的金,把那位大人交代的事情办妥帖了。”
“年底吏部考核一到,那位大人只需在折子上提一笔。”
“顾池便能名正言顺地通过举贤制,脱去史服,换上官袍。”
王烨看着苏秦,嘴角勾起一抹不知是嘲弄还是感慨的弧度:
“你信不信。”
“真到了那一天,咱们这群还在为了三级院名额拼死拼活、自诩天才的同窗”
“还得回过头来,去拜见那位已经手握官印的“顾大人’。”
“他,倒是比我们所有人,都要先成仙官了。”
话音落下。
精舍内彻底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爆裂声。
王烨没有再说话,他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苏秦。
他把这些官场里的脏东西、潜规则,把那些天才们不为人知的捷径和算计,毫无保留地摊开在苏秦面前。不是为了打击苏秦。
而是为了让他看清楚,这二级院的水底,到底藏着多大的暗流。
苏秦坐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
他没有如王烨预想中那般露出愤懑不平的神色,也没有表现出对顾池那种走捷径行为的不屑。他只是很平静地坐在那里,目光垂落,看着面前那杯已经停止了晃动的清茶。
茶叶沉在杯底,水面清澈见底。
他听懂了。
顾池的选择,没有错。在那个特定的环境和出身下,用自己的符道价值去交换一个一步登天的机会,这是最理智的计算。这是一条用人脉和利益铺就的康庄大道。
只要有人提携,只要懂得分寸,便能避开三级院那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惨烈。
轻松,快捷,且稳妥。
可是
苏秦的眼前,浮现出那株扎根于识海深处,通体金黄、流转着万民祈愿的【万愿穗】。
他想起了苏家村那些跪在泥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