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修长的身影正缓缓收敛起周身散发的传送灵光。
那人一袭青衫洗得发白,袖口还沾着些许并未掸去的尘土,背脊却挺得笔直,宛如这院中那棵屹立百年的老槐树。
他转过身,看着门口那一群目定口呆、神色各异的父老乡亲。
脸上露出了一抹风尘仆仆,却又格外踏实、温暖的笑容。
“爹,三叔公,各位叔伯。”
苏秦拱手,声音清朗:“我回来了。”
祠堂内的空气,仿佛在苏秦那一句话落下的瞬间,重新流动了起来。
但那流动并不是欢腾的溪水,而是一潭被风吹皱了的、沉甸甸的深水。
苏海站在门口,赤着的脚板踩在冰凉的门坎上,他甚至忘了收回那只伸出去想要拥抱、却又停在半空的手。
他看着面前这个风尘仆仆的儿子,目光贪婪地在那张略显消瘦却精神奕奕的脸庞上逡巡,象是要确认这不是幻觉。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苏海的喉咙象是被堵住了一样,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了这干巴巴的重复。
他没有问“考得怎么样”,也没有问“为什么才回来”。
他只是侧过身,用那个宽厚的背影挡住了身后桌上那一堆散碎的银两和发黑的银票。
那是全村人凑出来的“复读费”,是此时此刻最不该让孩子看到的东西。
“快,进屋。”
苏海强行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牵动了眼角的鱼尾纹,却怎么也掩盖不住眼底那一抹深深的小心翼翼:“外头露水重,别着了凉。
还没吃饭吧?爹————爹这就让人去热饭。”
苏秦迈步走进祠堂。
他的目光何其敏锐。
哪怕苏海挡得再严实,他又怎会看不见那一桌子凑得零零散散的碎银?
又怎会看不懂三叔公那欲言又止的神情,和周围叔伯们那虽然热切、却透着一股子“安慰”意味的眼神?
苏秦的心,象是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他明白了。
自己这七天在二级院的“试听”,在那洞天福地里的流连忘返..
对于这封闭在青河乡一隅的亲人们来说,却是整整七日的杳无音信,是七日的煎熬与猜测。
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金榜题名是该敲锣打鼓回来的。
而这般悄无声息、深夜归家,再加之那略显陈旧的衣衫————
只能说明一件事——落榜了。
“爹,三叔公,各位叔伯。”
苏秦停下脚步,再次深深一揖。
这一礼,比刚才那一拜更深,更重。
“是苏秦不懂事。”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发自肺腑的歉意:“这几日————让大家担心了。”
“其实早就该回来的,只是有些琐事绊住了脚,这才————”
“不说这个!不说这个!”
三叔公忽然开口,手中的烟杆重重地敲了一下桌腿,打断了苏秦的解释。
老人的脸上满是慈祥,甚至带着几分急切,仿佛生怕苏秦说出什么“难堪”
的结果,自己先把自己给伤着了:“回来了就是天大的喜事!”
“那些个有的没的,什么道院里的事,什么考核的事,咱们今晚都不提!”
“今晚,咱们只叙家常!”
三叔公转头看向李庚,使了个眼色:“庚子,还愣着干什么?
赶紧把这些————这些帐本”都收起来!
别占着地方,眈误了大家伙儿吃饭!”
李庚心领神会,手忙脚乱地将那一桌子银两胡乱塞进布包里。
然后迅速揣进怀里,冲着苏秦憨厚一笑:“对对对!吃饭!吃饭!”
“秦娃子肯定饿坏了,我去后厨催催,让翠花婶把那只留着的老母鸡给炖了!”
看着众人那副小心翼翼、生怕触碰到他“伤疤”的模样,苏秦张了张嘴,想要解释...
但话到嘴边,看着父亲那双布满红血丝却满含关切的眼睛,看着三叔公那颤斗的手...
他忽然觉得,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有些轻浮。
他们不在乎他飞得高不高。
他们只在乎他累不累,有没有受伤,有没有饭吃。
这份沉甸甸的爱,比那个所谓的考上二级院,比那一百功勋点,要重得多。
苏秦沉默了片刻,随后嘴角扬起一抹柔和的笑意,那是卸下了一身铠甲后的柔软。
“好。”
他轻声应道:“听三叔公的,咱们先吃饭。”
“我也————真有点想家里的饭菜了。”
饭菜很快便端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