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顶绿呢大轿在夕阳馀晖中缓缓而来,停在了盐运使衙门口。
不等轿帘掀起,盐运使自己就走了出来,脸色十分难看。
姓白的虽说只是个贱籍商户,可背后靠山不一般,这事他费了好大劲才摆平。
一想到对方那副嚣张得理不饶人的样子,盐运使心头怒火陡然,暗骂一句“狗仗人势的东西”,沉着脸大步走进衙门。
刚进门,管家就迎了上来,小声说:“老爷,真被您猜中了,姓林的就是在声东击西......具体情况,咱们的人没打听到,只知道他天黑以后出城......”
出城?
盐运使皱起眉头,今晚没人走私私盐,他出城干什么?
管家:“城外能与咱们扯上干系的,也就只有盐和盐场了......”
一句惊醒梦中人。
盐运使两只眼珠滴溜溜直转,随后一声冷笑。
管家这时也反应了过来:“老爷,姓林的这是要釜底抽薪?”
盐运使背着手来回走了两圈,猛地一转身:“既然他自己找死,那就成全他!”
管家心头一凛,急忙劝阻:“老爷!万万不可!姓林的身上还挂着钦差呢!刺杀钦差,按律以谋逆论处,是要诛九族的啊!”
“诛九族?那也得看是谁的九族!”
盐运使鼻中重重冷哼一声,“姓林的不是整日自诩忠臣孤臣吗?那就让他瞧瞧,他拼死效忠的皇室,究竟是副什么嘴脸!他死,两淮、两江的官员才可以高枕无忧!”
管家心里清楚他说的是谁,却还是满脸担心:“老爷,此事非同小可,要不......再另寻他法?”
“我身上的罪孽,别说诛九族,便是诛十族也绰绰有馀!”
盐运使眼底掠过一抹狠戾决绝,“与其坐以待毙、任人宰割,不如放手一搏!大不了鱼死网破,同归于尽!”
管家咽了口唾沫:“可......他们真敢动手吗?”
“有钱能使鬼推磨,更能通神!”
盐运使猛地一挥手,“去把给阁老们预备的五十万两汇票取来,我要买姓林的项上人头!”
“是。”管家声音都在发抖。
......................
天才刚刚见黑,巡盐御史衙门后宅里已经黑沉沉的,一只灯笼慢慢地向林黛玉的小院飘来。
林黛玉已洗漱更衣,这会儿正坐在灯下翻阅诗集。
显然,她的心绪有些烦乱,眼睛对着诗集,眼神却不在诗集上。
突然,她抬头问道:“什么时辰了?”
雪雁瞥了一眼墙角的自鸣钟,答道:“戌时初了。”
林黛玉看了眼窗外,继续翻着手中诗集。
“太太来了!”外间丫鬟喊了一声。
林黛玉忙站起身,红绸软帘一掀,贾敏走了进来。
“母亲,您怎么来了?”林黛玉上前扶着贾敏坐下,又让雪雁去倒茶。
贾敏拿起那本诗集翻了翻,笑着说:“你不是一向不喜欢李义山的诗吗?怎的今日倒看起这个来了?”
林黛玉笑着将热茶捧给贾敏:“闲来无事,随便翻翻。”
贾敏也没多问,接过茶抿了一口,“听王嬷嬷说,贾先生今日开始教你四书了?”
“恩。”林黛玉微微点头,面上带着几分傲娇。
贾敏看着女儿,心中满是疼惜与骄傲,可一念及早夭的儿子,心头又蓦然泛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滋味。
林黛玉:“我正想着去找母亲呢。”
“哦?怎么了?”贾敏。
林黛玉双手轻轻绞着帕子,皱着眉:“不知为何,我这心里总烦躁得很,隐隐不安,象是......要出什么事一般。”
贾敏手中茶碗缓缓放下。
她自己也是心乱不宁,才特意过来女儿这边散心。
难不成......
不会的,大干立国百馀年,从来没出过刺杀钦差这种事......
“太太!太太——”
“怎么了?”
贾敏望向急匆匆进来的王嬷嬷。
“前、前头刚传来消息......老爷签押房洒扫的老金头,到现在还没回来!”
签押房?
贾敏脸色一变,猛地站起来:“不好!快去前衙叫王班头他们过来!”
“呱呱——呱呱——”
就在这时,一只乌鸦落在院中树上,拼命乱叫,阴影瞬间笼罩了贾敏心头。
......................
月底没有月亮,只有几点星光落在运河大堤的官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