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林浩被魏莹莹的电话吵醒。她在电话那头说今天天气好,去崀山吧——他们两个邵阳人,一个在东莞跑了几年货拉拉,一个在深圳做了几年外贸,连老家最有名的崀山都没去过。
林浩把被子掀开,窗外天刚蒙蒙亮,院子里那棵歪枣树被晨风吹得轻轻摇晃。
宝马开出县城的时候,路上还没什么车。魏莹莹坐在副驾上,穿了一件浅粉色的冲锋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拎着一袋刚出笼的包子,自己吃一个给林浩嘴里塞一个。五花肉馅的,咬下去油汁溅在她手背上,她低头用纸巾擦了一下,又把豆浆递到他嘴边让他趁热喝。
崀山离邵阳县城不到一小时车程。正月里的山区没什么人,停车场只稀稀拉拉停了几辆本地牌照的面包车。山门口的售票处刚开门,售票员裹着军大衣在窗口后面打哈欠。魏莹莹去买票的时候跟售票员用邵阳话聊了几句,回头跟林浩说今天缆车开了,等下可以坐上去。
上山的路是石阶,曲曲折折盘着山腰往上绕。两侧是成片的竹林,冬天的竹子依然是青绿色的,竹叶在山风里沙沙响。魏莹莹一开始还蹦蹦跳跳,走到半山腰就扶着膝盖喘气了,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冲锋衣的拉链拉开了一半。
“走不动了。”她蹲在石阶上仰头看他。
林浩二话没说弯下腰,让她趴到自己背上。她搂着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呼吸热热地喷在他耳后。林浩背着她又爬了一段石阶,她的帆布鞋在他腿侧一左一右轻轻晃动。山上很安静,只有风吹竹叶的声音和他自己的脚步声。他低头喘了两口气,拿袖子蹭了蹭额头的汗。
缆车站就在前面。两座山峰之间拉着一道钢索,几个蓝色的吊厢挂在钢索上慢悠悠地滑过来。缆车里就他们两个人,四面是透明玻璃,脚下是万丈深谷,成片的竹林和梯田在脚下铺展开来,远处扶夷江的河水在阳光下发着细碎的光。
“林浩。”魏莹莹忽然开口,她的眼睛还看着窗外,但身体往他这边靠了靠,“你以前一个人躺在寮步出租屋里睡不着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以后会在老家山上问一个姑娘有啥梦想。”
“你有啥梦想?”
“以前读书的时候,我妈在镇上卫生院当医生。那时候我就想以后要当医生。后来大学报了文科。毕业之后在深圳做外贸,天天加班到半夜,每天被主管吼来吼去,晚上回到出租屋被子蒙上头只想再睡一小会儿,以为自己会把当医生这几个字忘干净。可现在你一问,我又想起来了——好像也不是非得当医生,就是想有个家,有个胖儿子,每天下班回来能安安静静地看一会儿电视。”她把脸转过来看着他,“你呢?”
林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手腕。袖口遮住了那道古井纹身,但指腹隔着布料摸上去还能清晰感觉到纹路的凸起。“以前在寮步开货拉拉的时候,天天被油价追着跑,被客户刁难扣钱,只想多挣点钱。后来真挣了钱,开加油站、海岛开发油井、跑越南建炼油厂。钱有了,但发现钱这东西也带来一堆破事。”他把袖口往下拽了拽,把纹身遮紧,“现在就想着把公司好好经营下去,让跟着我的人有饭吃。”
“你跟着我也有饭吃。”他侧过头去看着魏莹莹,缆车忽然轻轻摇晃了一下,她往他这边挤了挤。玻璃窗外另一辆黄色吊厢正从对面方向悠悠地滑过去,后方的钢索在空中轻微地晃动。
傍晚下山找了家山脚新开的酒店,外面挂着一排红灯笼。
魏莹莹趴在床上翻今天手机拍的照片,林浩洗完澡从浴室出来,毛巾搭在脖子上,看她正举着手机对着那张缆车合影傻笑。
窗外远处扶夷江的河面上倒映着元宵节前夕的月光,他从背后绕过她的肩膀去拿她手里的手机,窗帘被他拉了一半,月光从玻璃边沿折进来,将他们俩的影子叠在酒店床头的白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