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林浩正在院子里帮林母晾腊肉。铁钩子穿过腊肉的皮筋,一块一块挂在竹竿上,腊肉的油脂在晨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皮鞋底踩在水泥地上,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在丈量什么。
林浩抬头,大伯已经推开院门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中山装,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脸上堆着笑,眼角和法令纹挤在一起,手里那袋橘子跟去年带来的一模一样。
他身后跟着堂哥林伟,穿着一件崭新的黑色羽绒服,头发梳得整齐,但眼神飘忽不定。
“浩浩,新年好新年好!我带林伟来给婶婶拜个年。”大伯把橘子搁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橘子袋捅破了一个角,几个蜜橘滚出来在石桌上转了几圈。
林母从灶房里迎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客客气气地把人让进堂屋,又让林静去倒茶。
林浩把手里的腊肉挂好,拍了拍手上的盐渍,也跟着走进去。
堂屋茶几上摆着林静昨天刚买的进口车厘子和一碟酥糖,魏莹莹走之前帮忙泡的那壶凤凰单丛还在紫砂壶里微微冒着热气。
寒暄了几句之后,大伯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他先是夸林浩出息了,夸他在东莞有加油站海岛上还有采油点,又说他前阵子在村里逢人就说林家出了个能人他这个做大伯的脸上也有光。
绕了很长时间的弯子,茶杯续了两次水,酥糖被他掰成好几块,最后终于把话头拽到了正题上。
“浩浩,伟子想在县城买套房。首付三十万,加装修差不多五十万。他在镇上的几个临时工都干不长,人家嫌他学历低又没经验。你在寮步那边生意做得稳,能不能先借五十万给你堂哥凑个首付?”
林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去年的画面一一闪过:堂哥被他安排在寮步站当加油员,干了没几天嫌累嫌排班时间长,怂恿大伯跑来兴师问罪,最后大伯在电话里骂他“忘恩负义”。今年大伯换了一副面孔,堆满笑容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像是在努力推销一个自己也不太相信的故事。
他把茶杯搁在茶几边上,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大伯,我现在和别人合伙搞了个炼油厂,银行那边还欠着好几千万贷款。寮步和黄江两个站也押给银行了,每个月光利息就几十万。不是不想帮,是真没钱。堂哥去年在我那边上了几天班,也知道油站的情况——连我们站便利店每季度的空调滤芯都要精打细算进货。”林伟坐在沙发角落,听到这句话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又放回去,动作很不自然。
大伯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重新堆起来,像用手掌把面团压扁了再拉长。他端起茶壶给林浩续了一杯茶,变换了语气:“你那个别墅,当初盖的时候我也帮你盯了不少日子。伟子的婚事耽搁不起,人家女方家里说了,没房不谈。他好歹也是咱林家的人。要是实在拿不出钱,给伟子在东莞找个轻松点的事做也行——不需要太累,也不用当加油员。”
林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窗外林静正从院子里经过,手里抱着刚收完的腊肉,听到堂屋里大伯的话,脚步停了一下,隔着玻璃看了他一眼。他把茶杯放下,借茶杯落在茶几上的声音压住了自己还没来得及出口的更冷的回答。
“行。我那边正好缺个保安。寮步站夜班,晚上八点到早上六点,一个月休四天,底薪三千五包住不包吃。堂哥要是不嫌累,过完年跟我走。”
大伯的笑容这次真的挂不住了。他把还没喝完的半杯茶搁在茶几上,杯底磕得有点重,茶水晃出来几滴溅在车厘子旁边的酥糖纸上。
他把车窗那袋被捅破的橘子往石桌边缘又推了推,站起来说了句“我跟伟子商量商量”,转身往院门走去。
林伟跟在后面,黑色羽绒服的下摆被枣树的枯枝挂了一下,拉出一道细长的白痕。两双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巷子口。
林母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削了一半的土豆。厨房里飘出一股淡淡的焦糖香——那是魏莹莹上次来教她做的拔丝地瓜,她说这种甜味比炒菜油烟舒服多了。林母看着院门口大伯远去的背影,把头缩回去,又低头继续削土豆。
林浩站在院子里,看着石桌上那袋被捅破的橘子——两颗蜜橘滚在桌角,皮上还粘着湿漉漉的橘叶。
他拎起那袋橘子掂了掂,提进灶房放在灶台上,对林母说了一句:“橘子留着。堂哥这次要是还不改,以后就再也没有下次了。”
林母把削好的土豆放进盆里,在水中轻轻搅洗,隔了好久才回答:“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林浩走回灶房,帮她往灶膛里添了几根细柴,干松木在火里噼啪响,锅里的米汤渐渐滚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