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同学群被拉了起来,群里几十号人七嘴八舌地发着昨晚的照片,有人把林浩唱歌那段录了视频发到群里,配文是“当年班里最沉默的男生现在唱出了张学友的味道”。
几个没来参加聚会的同学在下面排队刷屏问这人真是林浩,那个当年坐在最后一排靠窗、整个学期都说不了几句话的林浩。
魏莹莹单独给他发了条微信。不是群发的新年祝福,而是一条语音。
林浩点开,她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里有吹风机的嗡嗡声——“林浩,你今天有空吗?我下午想去县城逛逛,你要不要一起?”语音末尾有个很短的停顿,像是在等他回答。
林浩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他妈新换的LED吸顶灯,灯罩上还蒙着一层没撕干净的塑料保护膜。他回了两个字:“几点?”
下午两点,他把宝马停在了县城步行街东侧入口处的停车位上。
这里以前是他读高中时每天骑自行车经过的地方,老街的青石板路面已经被撬掉换成了透水砖,路两边的梧桐树还在,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串串过年用的红灯笼。
魏莹莹从街对面走过来,白色羽绒服,黑色紧身裤配一双过膝长靴,头发没扎,披在肩膀上微微卷着。
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带进来一股冷风和淡淡的花香,帆布包顺手搁在脚边,链子碰到安全带卡扣发出细碎的轻响。
“昨天回去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她侧头看他,羽绒服的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一条细细的银项链,吊坠是一只很小巧的海豚。
林浩发动车子,暖风从空调出风口慢慢充满整个车厢。他把车沿着步行街往东开,经过几间老书店和一家已经停业多年的老电影院,电影院外墙上的海报还褪成了模糊的浅绿色。
“什么事?”
“你高中的时候,真的没发现有人注意过你吗?”林浩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接话。她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像是在整理一段很旧很旧、很久没有跟任何人讲过的独白。
“你那时候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每天穿一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袖口有点短。你写字的时候喜欢把左手压在作业本下面,右手握笔很用力。有一次你在黑板上解一道几何题,辅助线画得很漂亮,数学老师夸了你,你在讲台上笑了,那个笑跟平时不一样——你后来就没再笑过那种笑了。”
林浩把车速放慢。
后视镜里县城的街景一节一节往后退——一个老头推着自行车,车后座绑着两箱砂糖橘;一个抱着小孩的年轻母亲站在公交站台旁边等车。
这些画面他高中三年每天都能看到,但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被放大得如此清晰。
“大学毕业我去了深圳,在福田一家外贸公司做业务跟单。每天挤地铁一个半小时,加班到晚上九十点,回到出租屋连洗澡都要排队。那几年谈过一个男朋友,同事介绍的,处了一年,分手的时候发现他同时跟另一个女的在微信上聊了半年多。我觉得很累,就回了老家——现在在县城一家房地产公司做销售。”她说着把手机从帆布包里摸出来,打开相册翻到一张照片给他看了一眼——是她辞职那天拍的,办公桌上的东西收进了一个纸箱,窗外的深圳天际线被雾霾糊成灰色。她把手机收回去,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在手机壳边缘轻轻抠着。
“你后来结婚了吗?”她问。
“没有。”
“女朋友呢?”
林浩把车停在路边一根还贴着春联的电线杆下,手刹拉起来,发动机怠速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没有。”
魏莹莹沉默了大概十秒,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像是从嗓子里偷跑出来的,方向盘前的挡风玻璃上倒映出她白净的脸。之后她转过来看着他的侧脸,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
“林浩,我跟你说点实话吧。昨天我在酒店门口看到你从宝马车上下来的时候,差点认不出你——你高了,瘦了,肩膀也比以前厚实了。我愣了好久。后来在KTV靠在你肩膀上,我差点睡着了。不是因为酒——是因为好久没这么踏实过了。我已经很久没有能踏踏实实靠在一个人肩膀上了——那种闭着眼睛不用想明天该干嘛的感觉,我很久,很久没有过了。”她的睫毛在微微发颤,放在扶手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袖口。
她把脸转向窗外。
步行街边上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红灯笼在枝头摇来摇去,午后三点的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落在挡风玻璃上,斑驳成片。
她把安全带缓缓扣上,然后扬起脸来笑了:“你过年这几天,能陪我逛逛县城么。有些地方我回来后一直不敢一个人去——新华书店旁边那家甜品店,电影院后面那条巷子,以前我总在巷口等你路过。等了一个学期,你每次骑车从那里过都不知道我在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