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是前年新开的，外墙贴满了金色玻璃幕墙，旋转门擦得锃亮，门童穿着不合身的红色制服站在寒风里搓手。
门口已经停了一排车，最好的是一辆奥迪A6，剩下几辆大众丰田夹杂其间，尾气在冷风里凝成一团团白雾。
林浩把车钥匙揣进裤兜往里走，推旋转门的时候，玻璃上映出他自己——浅蓝色衬衫外罩了件深灰羊绒大衣，皮鞋擦过两遍。
包厢在三楼。
还没进门，走廊里就听见有人扯着嗓子喊“高中毕业后就没见过了吧”，然后是酒杯磕在转盘上的脆响。
门推开，圆桌已经坐了大半，男男女女二十来号人，桌上的冷盘还没怎么动，几瓶开口的五粮液已经下去了小半瓶。
有人抬头看了一眼门口刚进来的人，手上夹菜的动作停了半拍，包厢里忽然安静了那么几秒。
“林浩？”一个女同学先叫出声，“你变化好大啊，刚才我差点没认出来。”
林浩笑着点了点头，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组织这场聚会的老班长赶紧腾出正对着主位插了瓶鲜花的位置让他坐过去，说今天这桌最亮眼的就剩你还没来。
很快有人开始问他在东莞做什么。他说开加油站，不大，两个站加上海岛那边一点批发业务。
旁边的女生接过去就笑，说看见他停在楼下的车了，那个蓝白标比隔壁奥迪亮了一整圈。
又有人追着问他一个月能赚多少，他夹了块白切鸡，说够加油。
满桌子都笑了，笑声里掺杂着惊叹和此起彼伏的追问。
以前班里跟他坐同一排、隔三差五拿圆规戳他后背的寸头男生，此刻站起来端着满满一杯白酒，笑得眉眼挤在一起：“浩哥我敬你一杯，以前我就说你肯定有出息——你那个加油站还要不要人？我去年刚辞了电子厂，正愁没地方去。加个微信，过完年我想去东莞找你。”
林浩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杯沿撞出清脆的响声，白酒晃出来几滴溅在一次性桌布上。他说年后看看，没有一口答应，也没有当面拒绝。
敬酒这回事像开了个头，后面排着队来打招呼的一串接着一串。
有人翻出高中毕业照，几个人围在一起认脸——后排靠窗那个穿着旧校服、瘦得颧骨凸出来的男生，就是当年的林浩。
照片上的他站在最左边，肩膀缩着，嘴角没什么弧度。旁边有人拿指尖点了点照片，又看了看桌对面正被另几个人围着敬酒的林浩，低声说这变化也太离谱了吧。
“林浩，你现在真是林总了。”
他转过身。魏莹莹站在他旁边，端着一杯橙汁，食指上套着一圈车钥匙。
她变化倒不大，还是那张瓜子脸，皮肤白白的，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高中时他就觉得那双月牙是整个县城最好看的东西。
那时候他坐在她斜后方，每天能从课桌上看到她写字时马尾垂在肩膀上的弧度，但三年里只跟她说过几句话——替她捡过一次掉在地上的圆珠笔，笔芯摔坏了写不出水。
很多年以后在东莞某个失眠的夜里他想起过这张脸，想起自己当初连开口跟她借块橡皮的勇气都没有。
“莹莹。”他叫了一声她的名字，握了握她伸过来的那只手，指尖微凉。
“你是真的出息了。刚才几个女同学在洗手间都在聊你——说高中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帅。”魏莹莹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扫一扫，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长的影子。
她说大年初二她在县城请几个老同学吃火锅，问他有没有空来，特意加了一句她一个人去。
林浩把她的微信通过好友验证，头像点开看了一眼——是她自己在咖啡店的自拍，怀里抱着一只折耳猫。
他说有空就去，她笑着说那可说好了，转身回自己座位的马尾甩出一道轻快的弧线。
酒过三巡。
一个粗壮身影从圆桌对面跌跌撞撞站起来。那人剃着板寸头，脖子后面挤着两圈肉，手里拎着一瓶刚开的五粮液，脚上趿着的皮鞋后帮被踩塌了一半——周大龙。
高中时坐在最后一排，每天翘课去网吧，抢过林浩的午饭钱，还在厕所门口把他推倒过，那次林浩磕破了膝盖，放学后用裤腿遮住不敢让妈知道。
大学没考上，后来在镇上跟他爹做沙石生意，据说这几年混得也不怎么样。
“林总——不对，浩哥！”周大龙端着酒杯走过来，步子有些不稳，酒气从牙齿缝里直往外冒，几滴酒液顺着瓶颈淌到他手背上，“你还记得不了？当年咱俩可是好兄弟！我早跟这帮人说，你肯定有出息。你看看——全班现在混得最好的就是你。”他胳膊搭上林浩肩膀，粗壮的身板压过来，林浩侧了一下肩膀，把他搭上来的手顺势从肩头带下来。
“浩哥，听说你加油站开得挺大？带带兄弟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