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上午九点打来的,不是手机,是寮步站办公室的座机。
来电显示是一个本地区号的陌生号码,接起来之后那头是个年轻男声,语气公事公办但不生硬——“请问是浩宇能源的林浩先生吗?这里是区纪委,想请您明天上午到区委大院配合我们做一个笔录,关于陈某案件的一些情况需要向您了解一下。”
林浩正坐在办公椅上核对前一天的加油量,签字笔笔尖停在值班日志最后一栏。
他把笔放在日志旁边,对着话筒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挂了电话,他走进便利店,周姐正蹲在货架前拿着扫码枪比对玻璃水的新进批号。
他让她把最近几个月的所有现金账目全部调出来打印一份,周姐拍了拍膝盖站起来,随口问了一句是不是税务局又来查了。
阿青从加油岛探进头来看了他一眼,又把脑袋缩回去。
第二天早上,他换了一件崭新的深蓝色衬衫,领口挺括,皮鞋擦了两遍。
从寮步开车到区委大院用了四十分钟,他把车停在外面的公共车位上,对着后视镜重新整了整袖口的扣子。
这件衣服是秦雨以前替他在万达挑的,她说浅蓝显得精神,深蓝显得稳重,见领导穿后者。
区委大院是一栋五层灰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一楼大厅的保安看了他的身份证,让他在访客本上登记名字和时间,然后给他一张塑料卡,说上三楼往右走。
电梯是旧式的,上升时发出低沉的机械摩擦声,电梯间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速溶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
三楼走廊的日光灯照得地面反光,他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均匀空荡的回响。走廊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门,门牌上写着“谈话室”。
房间不大,窗户朝北,采光冷淡而均匀,窗帘只拉了一半,外面能看到对面办公楼灰色的外墙。
里面一张长方形木桌,四把折叠椅,墙角装着一个摄像头,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桌角放着一台正在休眠的笔记本电脑。
桌上有一杯已经倒好的白开水。
林浩坐下的时候,对面已经坐了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微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翻领夹克,头发理得很短,脸上的表情像是等着接孩子放学的家长——不急不躁,不冷不热。
他面前的档案夹摊开了几页询问笔录表格,旁边支着一支拔了帽的黑色水笔。
“林总,不好意思麻烦你跑一趟。今天主要是就陈某案件的相关情况向您做个简单了解,不是正式调查,您不用紧张。我叫何平,纪委第三监察室的工作人员。”
林浩点了点头。
何平的声音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卡在匀速的节奏上,像一台校准好的计量泵。
他把笔记本电脑往自己这边挪了一下,用两根手指在触摸板上滑了滑,然后把一支录音笔放在桌上。“你认识陈某某吗?”
“认识。我在寮步开加油站,他是区环保局的,之前因为危废处置台账的事来我店里做过几次例行检查,老熟人了。我员工都认识他的白色皮卡。”
“什么关系?工作接触?业务往来?有没有私交?”
“就是工作接触。他带队来我店里检查过几次。私交谈不上,加过微信,逢年过节发过祝福信息。”
何平在笔录表格上记了几行字,抬起头换了左手扶住笔杆——这个动作让他的袖口滑开一小截,露出腕上戴了多年的老式手表,表带已经被磨得发亮。“陈某交代了一笔账——他承认在你担任浩宇能源实际负责人期间,前后收过你多笔现金,合计加起来数额不小。他说是你主动给他的,每个月固定时间,数额固定。你有没有要否认的?”
“我没有给他送过钱。”林浩端起那杯白开水喝了一口,水温温的,刚好不烫嘴。
“他说去年,你第一次去他办公室的时候带了两条软中华,里面塞了牛皮纸包的五万块现金,他收了。之后每个月固定两万现金,有时候你自己送,有时候让一个叫什么——让一个叫阿青的员工送。这些他都交代了。”何平说“阿青”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档案夹里的口供复印件核实了一下,然后抬头继续注视林浩。
“他说的这些,我没有印象。”林浩的声音很稳,连尾音都没有上扬,“您刚才提到的阿青,确实曾经帮我送过一些文件到区环保局盖章,但那都是办理正规业务的资料。”他放下水杯重新靠进椅背,“我从来没让他帮我送过任何钱。如果陈队长自己承认收过,那可能是他记错了来源,也可能他想把责任往我身上推,争取宽大处理。您可以找他跟阿青对账,看他们两个人讲的能不能合上。”
何平没有接话。
他把林浩的回答一一录进询问笔录,然后又问了几道关于危废处置台账、几次联合检查的细节、浩宇能源跟寮步区环保局之间是否签过任何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