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莞的十一月很少这么冷。
雨从凌晨开始下，到上午十点还没停，寮步加油站顶棚上的雨水顺着排水管哗哗往下灌，便利店门口的塑料门帘被北风吹得噼啪响，几个加油员缩在收银台旁边搓手，柴油味被潮气裹着沉在水泥地上散不开。
消息是上午十点半传到林浩耳朵里的。他当时正在寮步站办公室核对上一周的出货单，签字笔刚停在“柴油三十吨”那一栏，手机震了。
不是电话，是赵总发来的一条短信，措辞很短——“陈被抓了，今天一早。区纪委直接从办公室带走的。”短信末尾还加了一句：他抽屉被撬了。
林浩把笔搁在值班日志边缘，笔杆在纸面上轻轻滚了一下。
南方石化这次出手比当年对付疤哥时狠得多。
不是私下威胁，不是联合检查，不是通过关系卡审批——是法务部联合集团监察室直接向市纪委监委实名举报。
举报材料林浩后来辗转看到了几页复印件，装订整齐，分类清晰，每一份银行流水都配了时间轴和资金来源标注，一看就是集团法务部打磨了好几个月的成品。
材料里列了陈队长近五年来收受的多笔贿赂——金额、时间、汇款账户、与行贿方合同签署日期的对照关系，一条一条码得整整齐齐。
行贿方不止林浩一个人，寮步、谢岗、黄江好几个私炼油贩子的月费都在上面。
林浩当初那几笔月费——最初送的五万、后来每月两万的定期现金——赫然在列，金额和时间节点跟他在值班日志上记录的收支完全吻合。
金锐没直接动林浩，他先挑了整条链条上最容易下手的一个环节。
陈队长被带走的时候，区环保局一楼大厅的水磨石地板刚拖过，上面还留着一层没干透的水渍。
两个穿深色夹克的人从旋转门进来，在前台亮了证件，前台姑娘愣了一下，手指在座机按键上停了停，最终什么电话都没来得及打出去。
三楼的走廊里静得只剩下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灭下去的回声。
陈队长坐在那张他坐了将近十年的办公桌后面，手里还捧着那个印着“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保温杯，杯里的茶叶泡得发黄。
他看见进来的两个人没有穿环保局的蓝制服，一个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另一个绕到他身后站在档案柜旁边。
坐下的那个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放在他面前——“陈某，根据东莞市纪委监委决定，现对你采取留置措施，请你配合调查。”
“我……”陈队长张了张嘴，保温杯在手里颤了一下，茶水晃出来几滴溅在办公桌上那些散落的文件纸上。
“请把随身物品交出来。手机、钥匙、钱包。”
他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杯盖没拧紧，磕在桌面时发出一声塑料碰撞的脆响。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办公桌最下面那个抽屉——抽屉因为反复开关边缘的轨道已经有点变形，他下意识把手伸向那里，身后那个人先一步拉开抽屉把里面的东西倒在了桌面上。
抽屉里的东西很简单。
几份旧报纸，一个没拆封的牛皮纸信封——那是林浩几个月前让阿青送来的最后一笔月费，他没来得及处理就留在了抽屉最深处。
还有几个不同规格的信封，有些已经拆开取出了里面的面额，有些还封着口，显然是不同时期不同对象送来的。
信封被装进透明证物袋，标签上写好了编号和时间。
“这个抽屉，需要撬开。”身后那人说了一句。
办公桌最底层抽屉的锁芯早就生了锈，他用撬棍轻轻一压就弹开了，里面没有林浩的信封——那层抽屉放的是一本旧笔记本、几张私炼油贩子的名片、一份环评报告的复印件，以及一张被压在抽屉底板下的泛黄照片。
照片上年轻时的陈队长穿着崭新的蓝制服站在“惠州市环保局”的白底黑字牌子前，对着镜头露出略带拘谨的笑。
他被带出环保局大楼的时候，一楼大厅的保安还在刷手机，水磨石地板上的水渍已经干了，拖把靠在墙角，拖把头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渗水。
两个夹着他胳膊的人步子很快，他尽量低着头，脚上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均匀而沉重的摩擦声。
走过大厅时他侧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公示栏——自己的照片还挂在第三排，职务那一栏写着“监察大队副队长”。
上了车，车门关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砰响，那辆黑色轿车驶出环保局大门，消失在寮步方向的雨幕里。
陈队长留置的消息传得很快。
当天晚上，寮步区几个人同时给林浩打了电话，老田在电话里沉默了片刻，问要不要先把海岛近期的出货单据全部备份一遍。
阿青从加油岛探进头来压低嗓音说刚才有个自称应急局的人打电话来问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