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新建的房子
    腊月二十三,林浩把寮步站交给阿辉和老田轮值,带着林静开车回湖南老家。小米SU7和宝马一前一后驶出加油站,海蓝岩色的车身在冬日的阳光下亮得刺眼。

    从东莞到邵阳将近七百公里,林静那辆小米每隔三个服务区就要充一次电。

    充满之后她又因为在服务区多买了几袋零食,拖到接近傍晚才进了村口。两辆车停在新建的三层别墅前面时,天已经快黑了。

    林浩熄了火,推开车门,站在院子门口的水泥地上,抬头打量这栋花了一百二十万的房子。

    米白色的外墙砖在暮色里看着倒还整洁,楼顶的琉璃瓦挑着最后几缕暗红色的霞光,铝合金门窗框架簇新,玻璃上的保护膜还没撕干净,映出远处变了形的橘园轮廓。

    林静从SU7上跳下来,围巾在晚风里飘来飘去,仰头把三层楼上下左右扫了好几圈,转脸问他这房子外头看着比镇上那排小产权别墅还有派头。

    林浩没接话。他推开院子的不锈钢大门门轴上少了润滑油,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左边门框与墙体的接缝处腻子已经裂了几道细缝。

    他伸手摸了一下墙面,外墙砖的填缝剂抹得厚薄不均,有几块砖的边角已经空鼓了,指关节敲上去发出空洞的笃笃声,像敲在一面劣质的鼓皮上。

    客厅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是他妈在镇上灯具店花了三千八买的,开灯之后光晕不均,几颗LED灯珠不亮,吊灯底座的镀铬层已经开始起泡。

    楼梯扶手是铁艺的,喷了金色漆,但焊接点没有打磨,伸手一摸就是一手铁锈渣。二楼卧室的木地板铺得高低不平,走上去吱嘎作响,踢脚线与墙面的缝隙能塞进一根手指。

    他蹲下来用指甲刮了一下木地板的表面,贴皮下面是人造纤维板,不是他当初指定要的实木复合地板。

    卫生间墙上贴的瓷砖等级至少比合同里写的中档瓷砖差了两个档次,美缝剂用的是最廉价的黑色普通勾缝料,有些地方已经开裂脱落。

    角落里封了半截玻璃胶的旧水管没包隔音棉,楼上有人放水就发出清晰的排水声。

    他拿手机拍了几张木地板的特写、瓷砖缝隙、吊灯底座和铁锈扶手,发给王胖子。

    王胖子以前在老家帮人装修过修车铺,认识几个建材商,看完照片回了一段语音,语气像刚从车底盘底下钻出来还没站直——“你这地板是贴皮的,不是实木复合。瓷砖是工程尾货,市场价最多你合同价的三成。整体看下来这用料也就七八十万的水平。你是不是被宰了?”

    林浩把手机揣回裤兜,站在二楼卧室的窗户旁边,看着窗外的歪枣树。枣树的枝丫光秃秃的,挑着几颗干瘪的果实,在冷风里微微摇动。

    三楼原本许诺给林静的独立阳台,现在只草草刷了一层防水涂料,连地砖都没铺,铁栏杆的膨胀螺丝还没打紧,手一推就晃得哐哐响。林浩扶着晃动的栏杆低头看那个嵌着一汪浊水的化粪池基坑,开口时喉结滚了一下。

    “一百二十万花出去了,回来还得自己接着补窟窿。”

    就在这时候,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大伯洪亮的嗓音——“浩浩回来啦!”穿旧中山装的大伯从橘园方向走过来,脚上还沾着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橘子皮上粘着湿漉漉的树叶。

    他满脸堆着笑一进门就开始拍墙,说为了这房子他这几个月起早贪黑跑建材市场,为了省几千块运费亲自跟着货车去城郊拉水泥,累得犯了两次高血压,还给林浩省了好几万块钱。说着他把橘子往石桌上一搁,往楼梯方向退了半步。

    “这孩子房子盖得真不错,看着就舒服,你看这外墙砖的颜色,都是大伯帮你选的。”

    “大伯,”林浩没接橘子,“这房子我找熟人看了,用料和做工也就七八十万的水平。”

    大伯的笑容僵在脸上。粗糙的手从石桌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蹭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你小孩子不懂行,现在建材涨价厉害,你问的那个熟人肯定是按前几年的价格算的。我帮你省的钱你算过吗?光运费就省了三四万,还有批墙的工钱——”

    “行。那就对对账。”林浩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个旧笔记本,翻开。

    每一笔转账都有记录:第一笔二十万买地打地基,第二笔五十万主体框架和外墙,第三笔二十万内部装修和水电,第四笔十万追加装修款。

    加上零零碎碎临时转过去让他垫付的十几万,总数一百二十三万。他把笔记本摊在旁边的仿石茶几上。

    大伯看着那个黑皮本子的数字,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脸上的血色退得慢而均匀。嘴里絮絮地嘀咕着“当时很多没收据”、“有些是现金给的包工头”、“你大伯又不会坑自家侄子”。

    林浩合上笔记本。冷风从院子外吹进来把那袋橘子吹得在石桌上滚了一下,一颗橘子掉在地上。

    院子里的水泥地还没干透就裂了缝,枣树投下一大片阴影几乎把大伯整个人笼罩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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