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货架上的玻璃水重新码得整整齐齐，被扎破轮胎的几辆货车换了新胎，加油岛水泥地上那片暗红色的油漆印迹被秦雨用工业清洗剂反复刷了三遍，如今只剩几道淡淡的影子，不凑近看根本注意不到。
十二月的东莞终于凉了下来。加油站顶棚上的温度计从三十八度跌到了十五度，北风从莞樟路方向灌进来，把便利店门口的塑料门帘吹得哗啦啦响。
秦雨已经连续加班一个多星期，每天在研究室待到半夜。她的研究室是从寮步站办公室隔出来的一个小单间，原本是杂物间，堆满了空油桶和旧文件。
她入职之后让老田把杂物清走，搬进去一张实验台、一台通风橱和几台从石化厂二手设备拍卖会上淘回来的仪器。
实验室角落的钢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她的试剂瓶，每个瓶子都贴着统一格式的标签。
桌上摊着一份催化剂活性评定报告，旁边放着她那个贴满温度刻度的保温杯，杯里的西洋参片已经泡得发白。
她在研发一种新型催化剂。不是她在石化厂时做的那种常规配方——她想在载体表面引入稀土改性组分，把催化裂化过程中最难处理的胶质和沥青质转化为轻质馏分。
如果成功，出油率能从现在的百分之八十三提高到百分之九十以上，同时降低汽油中的硫含量。
这个课题她从石化厂离职前就在做，实验数据攒了厚厚一叠，如今她把未完成的实验记录搬到了寮步。
这天晚上林浩核对完两家站的月度财报，关上电脑，去便利店拿了两份宵夜——皮蛋瘦肉粥加两笼虾饺，塑料袋底被热粥烫得软塌塌的。
研究室灯还亮着，透过门缝能看到秦雨弯腰站在通风橱前，用移液枪往一排样品瓶里加催化剂溶液。
她穿着白大褂，袖口挽到手肘，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试剂瓶压痕，护目镜推在额头上把刘海压得往上翘。
“秦工，吃点东西。”他把宵夜放在实验台旁边的空桌上，挪开一叠色谱图腾出地方。
秦雨摘下护目镜，把移液枪放在试管架上，捏了捏眉心，眉间那道淡红色的压痕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消退。
她拉过一把实验椅坐下拆开一次性筷子，夹虾饺时手指还有点抖——大概是连续握移液枪太久了。
“催化剂改性做到哪一步了？”林浩靠在实验台边上，端着自己那碗皮蛋瘦肉粥没急着吃。
秦雨把筷子搁在饭盒边上，从实验台上拿起一张刚打印出来的色谱图。
纸上密密麻麻的峰值曲线林浩看不太懂，但她指着某个峰值旁边的一行数字时，眼睛亮了——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假笑，是整个人忽然被什么点燃了的光芒。
护目镜推到额头上没摘，碎发散落在镜框边缘随着她讲话的动作轻轻晃动。
“稀土改性组分在载体表面的分散度达到了预期值。
林浩靠在实验台边侧头看着那张色谱图。不是在看图，是在看她。
那些分子筛型号、载体比表面对他来说依然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但她讲到“稀土改性”三个字时，瞳仁里映出色谱仪打印纸的蓝色网格线，睫毛每眨一下就划过一道蓝光。
她讲专业术语时，眼睛会发光。不是感动，不是热情，是那种被某种远超琐碎日常的事物牵引后不由自主的专注。
她平时说话公事公办，每个字都像提前考量过风险和参数，只有在谈专业时习惯性地在打印纸上轻轻敲笔。
她整个人像被塞进一件太冷静的工装里，唯独那双眼睛属于另一个更有温度的秦雨。
“你这精神状态，像找到了一桶新油。”他说。
秦雨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张催化剂活性周期图，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弧度很小，几乎只动了一下嘴角，但确实动了。“我在石化厂的时候，想做的东西一直没做成。
厂里重产量不重品质，每次我提稀土改性方案，上面都说成本太高、周期太长。后来裁员，我们整个技术组被砍了一半。当时我想——算了，反正在哪都一样。”她停顿了一下，窗外有一辆货车启动，远光灯扫过实验室墙面，从她侧脸上一闪而过。
她继续说了下去，“但你这口井的油不一样。
它的轻质组分占比比一般原油高得多，硫含量又低，是天然适合做高辛烷值汽油的原料。
我算过——如果这套催化剂研发成功，汽油出油率可以逼近百分之九十三，辛烷值稳定在九十五以上，硫含量低于五毫克每升。对标的——欧六排放标准。”
她把那张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楚的排放限值标准表放在色谱图旁边。
窗外北风刮过加油站顶棚，把加油岛的LED灯吹得轻轻摇晃，白色灯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条纹。
她坐在那团跃动的光影中，挨个把桌上几组样品的比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