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字笔刚停,手机震了。陈总发来一条微信,内容很短——“今晚收网。”没有感叹号,没有多余的解释,像在处理一桩司空见惯的生意往来。
林浩把手机放在值班日志旁边,签字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晚上八点四十分,他在寮步站后面的空地上抽完了一根烟。
烟头按熄在易拉罐边缘,夜风从莞樟路方向灌过来,把他工装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远处工业园的烟囱正吐着白烟,在灰蒙蒙的夜色里像几根沉默的手指。
他拉开车门坐进宝马,副驾上放着孙老上次退回的茶叶盒里的那份企划书,便签纸上那行建议如今已经变成了陈总抽屉里一份正式的投资备忘。
他没有开去现场,只是把车停在黄江镇派出所斜对面的一条岔路上。
这条路是派出所警车出警的必经通道,两侧种着细叶榕,树枝在路灯下投出大片斑驳的黑影。
他摇下车窗熄了火,能听到远处隐约的警笛声——不是一辆,是多辆,短促尖锐的警笛混合着重型车辆的引擎轰鸣。
车载电台里陆续传出断断续续的调度指令,一次重复一个地址——黄江镇西边靠近松山湖方向。
那里有一排废弃多年的电子厂仓库,他上次匿名举报疤哥的走私红油窝点时,那个地址就在同一片区域。
一辆警用面包车从他旁边驶过,车顶的爆闪灯把榕树的叶子切成碎片。
紧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防暴车低沉的柴油机震得他车窗玻璃微微发颤。
后面的押解车跟着呼啸而过,车牌灯照出车身上武警总队的字样。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上的皮革纹理,指尖冰冷。
两个月前疤哥站在他加油岛旁边把烟头扔在水泥地上,轻描淡写地开口要他百分之二十的利润——“不收现金,周结。”那张伸出来的手现在正被反铐进警车里。
这次没有海关缉私局——这次是刑事警察支队,罪名换成了刑法的第二百九十四条,刑期上限不再是走私普通货物罪的十年,而是无期徒刑。
孙老的能量比海关的缉私网络更直接——他不需要像疤哥的人那样砸挡风玻璃,不需要任何暴力手段。
他只需要让秘书把一份材料放在案头,刑警队的行动指令就会自动流向那个废弃电子厂。
林浩从手套箱里拿出那个装着子弹的密封袋。黄铜弹壳在路灯微光下泛着冷光,底火还是新的。
他把密封袋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放回手套箱最里面。这颗子弹现在对他来说,已经变成一张过期的车票——票面上还印着疤哥的威胁,目的地却已不存在。
他点开手机备忘录,把近期的待办事项逐条看了一遍:寮步站危废台账已归档,下周配合市环保督察组检查;黄江站油水分离器改造验收报告等待秦雨签字;与陈总对接的成品油直供资质申报材料及浩宇能源工商变更登记书需在三天内递交区商务局。
翻到最下面一行,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片刻,然后把这几个字删掉了——“疤哥的子弹。”
凌晨时分,老田发了一条消息过来。他在黄江那边跑运输,认识不少在那片电子厂讨生活的人。
消息只有一张照片,拍的是几辆警车和一排被铐着手铐往押解车上送的人。
照片有些模糊,但借着警灯的强光还是能分辨出打头那辆车上最后一个被押上去的身影——那个身形和他还记得的粗壮轮廓对得上号。
那人正低头钻入车厢,左脸上一道斜长的深色疤痕在爆闪灯下被切成断断续续的几截。
林浩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警车车顶的爆闪灯把整个画面染成一片红蓝交织的色调,跟一年多前第一次端掉疤哥窝点时海关缉私局的场景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那次他蹲在公用电话亭里握着话筒的手在发抖,这次他的手稳稳地捏着方向盘。那次疤哥在电话里骂他,他挂了——因为他知道法律和正义站在他这边。
这次疤哥连打电话的机会都没有,因为这次的行动不需要正义,只需要一个电话。黑势力是被更大的权力吃掉的,而不是被正义消灭的。
他把车从岔路倒出来,沿着莞樟路往寮步方向开。经过工业园门口时几个夜班工人正围在大排档前吃夜宵,老板炒粉的铁锅在冷夜里发出爆油声。
没走多远,一长列警车从他旁边呼啸而过,押解车的轮胎在爆闪灯下碾过积水,卷起细碎的泥浆。
后视镜里那排红蓝色的灯光越来越小,渐渐融进寮步方向那片被霓虹染成荧光橘的天际线里。
回到寮步站,王胖子还没走。检修棚的举升机上停着一辆苏牌老款面包车,底盘锈迹斑斑,变速箱侧盖被他拆下来搁在工具台上。
王胖子蹲在工具台旁边用化清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