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卧衣柜里她那条碎花防晒衫还挂在衣架上,客厅茶几下面压着上次从大理带回来的扎染杯垫,蓝靛色的染料褪了一圈,印在白色陶瓷杯底像一圈洗不掉的指纹。
林浩每天晚上收工回去换鞋时,玄关灯一亮,鞋柜上她那双粉色拖鞋还搁在原位,鞋底朝上,鞋面上那只卡通兔的耳朵被压得有点变形。
拖鞋旁边放着她走之前留下的那把小米SU8钥匙,海蓝岩色的钥匙壳在玄关灯光下泛着安静的光泽。他伸手把拖鞋翻了个面放平,钥匙仍然搁在原处。
她走之后两个人的联系明显少了。以前她每天发十几条微信——食堂的麻辣烫、图书馆窗外的芒果树、瑜伽课新换的老师。
现在对话框里的最后几条消息是她隔很久才回的一个“嗯”或“好”,再后来连回复都要隔好几个小时。
林浩问过一次她宿舍楼下那棵芒果树还在不在,她隔了很久才回了一句“还在”,后面没再跟字。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核对当天的加油量,没有追问。
疤哥的人没再出现。自从孙老打了个招呼,辖区派出所破例在寮步站门口设了个临时签到点,每晚都有辅警骑着电动车来转一圈,车前灯的白光在加油岛之间扫一个来回。
那些扎轮胎的钉子、半夜泼油漆的连帽衫、巷子里一闪而过的黑影,忽然就从莞樟路辅道上消失了。林浩知道这种安静不是免费的——只是账单还没寄到。
一周之后的某个傍晚,孙老让陈队长转达了消息,叫他去家里喝杯茶。林浩挂掉电话把宝马钥匙揣进兜里,想了想又折回去从抽屉里拿了一样东西:秦雨上周帮他做的浩宇能源半年财务报表,用透明文件夹装好,封面贴了便签标注了关键数据。
还是南城那个老小区。
榕树下的棋盘换了两个人,三楼走廊的声控灯还是坏的,昏黄的故障灯被新贴的社区通知映得微微发红。
开门的还是孙老,这次他没穿羊绒开衫,换了件深灰色的夹克,戴着一副老花镜。
客厅加湿器依旧咕嘟咕嘟冒着水雾,电视柜上那块铜质廉洁牌被移到茶几边上,腾出来的空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
电视屏幕关着,茶几旁边多放了一个人的杯子,杯壁上积了半圈茶渍。
茶桌对面坐着一个穿灰西装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四十出头,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放在扶手旁边的那部手机壳上印着某能源贸易公司的logo。
“小林来了。这是陈总,我儿子的合伙人。你们年轻人聊聊。”孙老把紫砂壶里斟满的茶推到林浩面前,然后退坐到旁边的藤椅上,拿起遥控器把电视静音。屏幕上正放着客家新闻,字幕一行一行无声地滑过。
陈总从茶盘上拿起那只杯子擦了擦杯沿,笑起来很和气,说话节奏不快不慢。
他自我介绍说做能源贸易,主要是从上游炼厂拿成品油批发给珠三角的民营加油站,做B2B撮合。说到一半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公司简介,铜版纸彩印,封面是某能源论坛的大合影,背后一片蓝色展板。
他把简介翻开推到林浩面前,林浩注意到那份简介的办公地址跟浩宇能源的批发合同登记地址用的是同一栋写字楼——秦雨上月递进去的增项申请还在走审批。
“林总,我们在东莞几个加油站互相都打过照面,你们浩宇能源的出货量每个月在涨,但你拿货的成本还有压缩空间。你现在从批发商手里拿油,每吨比炼厂直供多花了几个点,还要走好几道中间仓。我可以帮你把这道供应链拉直。”陈总从公文包里依次往外掏东西:一份成本模拟表格、两页公司资质文件、一张对账用的电子台账截图,每份文件落地都在茶几上排成一行。
林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普洱比上次略浓,茶汤在嘴里打了一圈还没咽下去,他已经从陈总那几句话里听出了端倪——这场聊天的重点不是供应链,是当陈总把最后一份投标意向书摊开时。
旁边一直安静喝茶的孙老忽然开口。“陈总他们公司技术底子好,但缺稳定的成品油分销网络。林老板的加油站是良性资产,如果双方资源整合,对两边都是好事。”他的语气不像建议,倒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推敲过好几轮的结论。
林浩把意向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条款不长,核心只有几条:陈总的能源贸易公司以“技术入股”浩宇能源,占股15%,不出一分钱现金;作为交换,陈总提供炼厂直供渠道、成品油批发资质和危化品运输牌照,同时协助浩宇能源通过后续的合规审查。
他终于明白了这群人的运作模式。孙老不会直接收钱——那太难看。他儿子和别人合伙开贸易公司,公司以技术入股浩宇能源,占股15%。
不收一分现金,不签任何保证书,但他的势力范围就是这家公司的对价。
表面上是商业合作——持牌公司入股加油站是合法行为,商业合作受合同法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