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每个周末都拉着江李情往外跑——松山湖、国贸、同沙水库、南城步行街,两个女生的朋友圈动态像连载的公路片,今天在湖边咖啡馆打卡,明天在新开的文创园区拍照。
林静每次发朋友圈都会配上她和小米SU7的合影,江李情坐在副驾上,侧脸被透过天窗的阳光照得发亮。林浩偶尔翻到她们拍的动态,目光会停在新车漆面的倒影上多看几秒。
那一阵子他正忙着黄江站卸油区改造的事。原来的油水分离器老化渗漏,阿青巡检时提过一次,他让老田重新铺了一条截油沟,又把防渗池的内壁抹了一层环氧树脂。连续几天他清晨六点多出门,晚上八九点才回到寮步,推开家门身上还带着机油和沥青的气味。
有天晚上他回来得特别晚,冲完澡躺到床上已经是十一点多。
江李情还没睡,靠着床头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她把手机翻过来往他这边挪了挪,屏幕上是一组汽车图片——流畅的车身线条、贯穿式尾灯、六座布局。
“小米新出的SUV,挺好看的。叫SU8。”她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图片翻到下一张,中控台的全景屏延展到副驾,氛围灯是柔和的冰蓝色,“你看这个空间比SU7大很多,后排能放平,以后我们去自驾游可以直接睡车里。”
林浩把手臂枕在脑后,侧头看了看屏幕上的图片。的确漂亮,线条比SU7更舒展,漆面在摄影棚灯光下泛着低调的金属质感。
“静静的车不是刚买么。两个人都开小米,你们姐妹俩商量好的?”他说。
江李情把手机收回来放回床头柜上,往他这边靠了靠,肩膀贴着他的手臂。头发擦过他的锁骨,带着一股淡淡的护发素清香,不是以前温雅那种名牌专卖店的味道,是她在理工学院超市随手拿的平价洗发水,椰子味,闻上去很干净。
她的腿在被子里轻轻碰了碰他的脚踝,脚趾有点凉,能感觉到刚涂的润肤霜还没完全吸收。
“不是姐妹款。是咱们家的——以后我们一家人出去玩方便,你开宝马太商务了,这个车坐着舒服。”她在“咱们家”三个字上加了很轻的重音。
林浩没有接话。床头柜上的紫檀貔貅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他伸出手把貔貅转了个方向,让它面对着窗户。窗外莞樟路的夜色笼罩着寮步,几辆大货车碾过减速带,发出低沉有力的发动机轰鸣。
“你的车,你自己定。”他把胳膊从颈后抽出来,掌心覆在她手背上。
江李情在他肩膀上靠了一会儿,然后把他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头,没有再追问。
之后那一个月,江李情在他耳边提了三次,每次都不急不躁,像往水里扔石子,一颗一颗隔很久才扔一颗。
第二次是她刷到了SU8上市发布会的直播片段,第三次是林静把SU7停在加油站旁边洗车,江李情指着车顶说以后换SUV可以选同色系的海蓝岩。
最后一次她用手机给他发了张截图,截图上是小米官网预订页面,第一批订车送充电桩和终身OTA升级,她用波浪线画了最后一行字。
他最终点了头。不是被纠缠得没办法,是江李情的借口每次都很温和,温和到他懒得反驳。而且平心而论,他确实想不出拒绝的理由——她不像温雅那样要了包又要表,不像大伯那样张嘴就要经理职位。她只是在床头的灯光里安静地给他看一张图片,然后安静地等着。
但他望着放在床头柜上那把五菱钥匙,忽然意识到自己很久没有在那辆车上点火了。
上一次开五菱是送林静去城市学院报到,走之前他用橡皮管冲洗了挡风玻璃上积了很久的灰,然后把车停回寮步站后面那块空地,钥匙丢进出租屋的杂物抽屉里。
那间出租屋他后来很少回去,旧冰箱里还放着王胖子上次带去的半箱珠江啤酒——上次是什么时候他已经记不清了。
从囤不起两桶油的货拉拉司机,到妹妹开口要小米SU7他能在当天签下订单,这中间只隔了一年。但手心里那把五菱钥匙上被磨平的齿纹,却像上辈子的东西。
签字当天回到家,他站在玄关换鞋,忽然听见自己干巴巴地笑了一声。
客厅里林静正气喘吁吁地从新车的后备箱里往出抱几个大购物袋,江李情接过其中一件,两人在玄关的鞋柜旁边碰在一起,手忙脚乱中连续碰倒了两把钥匙。
他看着她们弯腰,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另一个画面——张敏站在国贸写字楼门口,同事问她“敏姐,你叫的货拉拉?”而她脸上被扇了一巴掌。两个场景叠在一起,只隔了一年,中间却像横着一道望不到底的鸿沟。
钱把张敏赶走了,把林静惯坏了,把大伯的嘴脸翻了个面,把江李情的购物车填满变成了新车订单。
钱让妹妹从一个连二百块补习费都舍不得开口的高中生变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