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资发下来的那天傍晚,她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塑料凳上,把一叠现金数了两遍——不是之前那种信心满满等着收钱的模样,而是拿手指反复捻着钞票边缘,像在掂这三十天到底值不值。
她把钱卷进帆布包,帆布包还是那个印着卡通猫的旧包,一个角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白色内衬。
她走进便利店拿了瓶冰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两口,瓶身水珠顺着下巴淌下来滴在裤子上。
收银机前面排了几辆来加油的货车,柴油味从加油岛那边漫进来,她把水瓶搁在收银台上,跟新来的周姐说了句“我先下班了”,语气淡得像兑了水的茶。
第二天早上八点,阿青打电话过来,说林静没到岗。
林浩正在黄江站核对上个月的出货单,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听完阿青的话,把签字笔搁在报表上,拨了林静的号码。响了六声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次,第七声的时候接通了。背景音里传来一阵嘈杂的笑声和校园广播的音乐声,隐约有个男生在远处喊“接球”。
“你在哪?”
“在理工呀。江李情今天下午没课,我们等下一起去图书馆——她们那个图书馆好大,有六层,自习室里还有落地窗可以看到松山湖。” 林静在电话那头说,声音轻快得跟上个月在观音山喊话时一模一样。
“你今天排了早班。”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林静的声音降了半度,但语速没减:“哥,我不想干了。那个油枪太重了,我手都举出茧了。而且每天对着那些货车排气管闻一天,回去洗两遍澡头发还是柴油味。收银台那个打卡机按得我大拇指疼,便利店的地拖了又脏拖了又脏。”她停了一下,语气从抱怨拐了个弯,带上了几分撒娇式的试探,“我昨天看了一下江姐那个理工大学,觉得读大学也挺有意思的——我能不能也去读书?”
林浩没说话。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靠在黄江站办公室的窗边。窗外加油岛上正在给一辆货车加油,油枪哒哒跳表,柴油机的低鸣震得窗框微微发颤。
“你上个月说自己不是读书的料。”
“那是老家那个破学校。今天江李情带我逛了一圈,她们还有一个咖啡书吧,里面有现磨咖啡和芝士蛋糕,靠窗的位置要提前一天预约才有座——宿舍是四人间,比我们高中强多了。而且她说她们学校有好几个专业有成人教育项目,工商管理那个专业好像不用考高数,只用考英语和管理类基础。”
“你不是不想上班。你只上了一个月,就觉得太辛苦了。”林浩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在实处,“读大学也要考试,也要早起,也要交作业。不能每次都靠别人哄。”
林静沉默了几秒。电话里传来一阵风吹过芒果树叶的簌簌声,校园的广播音乐换成了下课铃。
“可是江李情说可以成人高考。她说她问过她们学校招生办——哥你只要给我交个学费就好。”
林浩把手机从耳边移开,看着屏幕上她的名字跳动了一下,又放回去。“这事你先回来,回来再说。”
晚上他开车去理工接人。宝马停在宿舍楼下,芒果树正在掉花,细碎的淡黄色花瓣落了一地,沾在前挡风玻璃上。林静和江李情从宿舍楼走出来,两个人穿着同款的浅粉色卫衣。
江李情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几张学校的招生简章,封面印着“东莞理工学院继续教育学院”几个字。她把文件袋很自然地递到林浩手边,动作轻车熟路。
林静躲在江李情身后,从她肩后露出半张脸——被晒黑的鼻尖微微皱着,嘴唇紧紧抿着,眼下细小的肌肉在跳。
林浩接过简章翻了翻,没有马上开口。文件袋里的纸是刚打印的,还散着激光打印机的臭氧味。林静从他松动的表情缝里挤进去:“哥,我自己考——考不上再也不提。”
林浩把后门拉开让她们上车。车子拐出理工校门的时候路灯刚好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影沿着莞樟路铺了长长一路。
江李情在副驾上把招生简章从头念到尾,每一个专业都配了就业前景分析,显然是提前做过功课。林静在后座伸手戳了戳江李情的肩膀,示意她别再念了,江李情偏故意继续念了两段,用文件袋挡着侧脸压低声音说了两个字——“他有在听”。
回到寮步的房子里,林静主动把自己的帆布包挂在玄关挂钩上,乖乖换上拖鞋,还去厨房把昨天剩下的泡面碗洗了。
她没用洗洁精,只是用力冲了好几遍水,碗壁上的油花浮了一层在洗手池里,她用洗碗海绵捞起来搓掉。
林浩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她把碗放回沥水架——碗没擦干,水滴在洗碗池边缘沥沥淌着,像她上次在便利店对着那瓶矿泉水晃荡时一样响亮。
然后她轻手轻脚地把水龙头拧紧,用袖口蹭了蹭下巴上的水印。她转过身双手紧贴着裤缝来了句:“我碗洗完了。那你答应我去读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