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浩躺在老屋的木板床上,窗外偶尔还有零星的烟火在夜空中炸开,透过掉了漆的窗框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转瞬即逝的红光。
隔壁房间里传来林母和林静低低的说笑声——已经很久没听过这个屋子里有两个以上的声音同时醒着了。
江李情裹着林母新换的厚棉被睡在旁边那张临时铺好的小床上,呼吸很轻,偶尔翻身时木床吱嘎响一两声。
大年初一早上,林浩被院子里小孩的嬉闹声吵醒。他穿上羽绒服推开堂屋的门,冷风从青石板缝里灌上来,空气里弥漫着昨夜烟花燃尽后的硝烟味,混着隔壁厨房飘来的腊肉蒸饭的香气,糯糯的,咸中带甜。
江李情裹着一件他的旧棉袄蹲在院门口,正跟邻居家的两个小孩玩摔炮,把一颗一颗小砂炮往地上扔,每响一下小孩就尖叫一声,她捂着耳朵笑,刘海被风吹乱了糊在额头上。
林静在堂屋里扫地,扫帚刮过青砖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拉链没拉,里面露出高领毛衣。
看到林浩走出来,她把扫帚往墙角一靠,叫了声“哥”,然后跟在他后面走到院子里,看他在石凳上坐下,自己也搬了把竹椅坐过来。
“哥,我想跟你说个事。”林静把羽绒服的拉链拉上一半又松开,“我不想回去上学了。高中毕业证已经拿了,再读个专科也是浪费钱。我想跟你去东莞。”
林浩正蹲下来系鞋带,手指停在鞋帮上,抬头看了她一眼。“去干吗?”
“去你加油站帮忙啊。收银、记账、卸油——什么都能干。你不是新开了一个黄江站吗?缺人手我正好顶上。阿青哥一个人两头跑,你又招不到合适的收银员。”她掰着手指一条一条列,条理比普通高中毕业生成熟不少,显然是提前想了好几天的说辞。
“你先回去把学业完成。”林浩站起来,把手套摘了拍在大腿上,“专科也比高中学历强。没文化只能像我之前一样被人看不起。”
“你现在不是很好吗?”林静抬起下巴,手指指着院门口那辆黑色宝马,“全村人都叫你林哥,连大伯都来巴结你。你怎么还说这种话?”
林浩坐在石凳上,把手套翻了个面,指腹摩挲着被钥匙磨出来的小破口。腊月的太阳照在院墙上,把青砖晒得温热。
他看了一眼宝马引擎盖上结的一层霜,又看着林静。“你觉得我现在很好。那是因为你没见过我好之前的样子。”他说,把沾了机油的手套搁在石桌上,“我开货拉拉的时候,从凌晨四点干到晚上十点,一个月倒贴一千四。信用卡欠四万多,车贷款逾期催收电话一天三个。那时候我接你嫂子下班,她同事问她是不是叫的货拉拉,她脸上的表情——你大概不想看到。”
他停了一会儿。院子外面有小孩在放摔炮,啪啪啪响了几声,硝烟味飘进来。“后来才好了一些。如果你没钱的时候,他们叫你林师傅——连你的全名都懒得记。”
林静沉默了。她把手套从石桌上拿起来,又放下,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阿迪达斯运动鞋。鞋是林浩上次从东莞带回来的,白色三道杠已经洗得有点发灰。
林浩把手套从她手边收回去,从桌上的水果盘里拿了个橘子剥开,橘子皮被他掰成两层,一层薄得透光的白络黏在内侧。“回去好好读书。能多读一年是一年。”他说,“等你毕业了,哥的站给你留着位置。”
林静没再说话,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运动鞋的鞋尖。院门口江李情扔出最后一颗摔炮,啪一声炸响,紫粉两色的纸屑伴着烟火余烬从青石板上跳起来,小孩们哄笑着散开。
初二晚上,江李情在里屋收拾行李。她把自己的硬壳登机箱摊在木板床上,把带来时穿的那件白色大衣叠好放进去,又把林母给她的两条腊肉和一瓶剁辣椒用塑料袋包了几层塞在箱子角落。
林母站在门口看她收拾,端着一碗刚出锅的甜酒煮糍粑,热气在她脸上蒙了一层水雾。她没多说话,只是让林浩回东莞之前把堂屋那扇漏风的木窗钉好。
林浩拿了锤子和钉子蹲在窗边。旧木窗的榫卯已经松了,窗框上的漆皮一片片翘起来,铁钉敲进去的时候木屑簌簌往下掉。
“明天初三,我们初四回去吧,我想回寮步了。家里那个热水器我不太会调,而且茅坑在院子外面,大半夜跑出去好冷。”江李情的声音从里屋飘出来,她说这句的时候眉心微微蹙起,随即意识到屋里不隔音,又补了一句,“下次可以接了妈一起来东莞住两天。”
林浩把最后一根铁钉敲进窗框上角。锤子落在钉头上,铛一声响,钉帽嵌进松木里微微冒着铁锈的焦味。老屋的旧窗他从小看着,从来没修过,每次起风它就哐哐摇。现在被他钉稳了,反而安静得让他不习惯。“建了新房就好。明年建好以后,你下次回来就有独立卫生间和热水器了。”
初三一大早,林浩把后备箱重新整理了一遍。两条中华烟和一瓶茅台已经送完了,回程的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