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妈妈的电话
    从大理回东莞的第三天,林浩接到妈妈的电话。

    那天下午他刚从黄江加油站回来,工装上还沾着卸油时溅到的柴油,裤腿上有几点深褐色的油渍。

    办公桌上的座机先响了一次,是阿青从寮步站打来问明天卸油排班的事。手机响的时候,他正拿签字笔在那本卷了边的值班日志上记温度参数,笔尖停在“床层温度502℃”那一行。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让他把笔放下了——“妈”。

    他接起来,电话那头先是一阵窸窣声,像是在厨房里用肩膀夹着手机腾出手关火,然后是熟悉又隔着千山万水的湖南口音。

    林母的声音比去年冬天打电话催他修屋顶时更沙哑一些,但语速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

    “浩浩,吃饭了没?”

    “吃了。你呢?”

    “我也吃了。今天炖了个萝卜排骨,你爸走之前种的那棵萝卜,最后一拨了。”电话那头传来锅铲刮锅底的声音,停了一下,林母继续说,“你妹妹那个事——林静这丫头,说高中毕业就不读了,说要去你那边。我怎么劝都不听,你帮我说说她。”

    林浩靠在办公椅上,把签字笔搁在值班日志旁边。林静是他的妹妹,比他小八岁。

    “她为什么不想读了?”

    “她说读出来也是打工,还不如早点到你那边去。”林母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她说你开了加油站,她去帮你管账,好歹有个事做。我说你哥那是自己拼出来的,你凭什么去了就能帮——她不听。”

    林浩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边,站起来走到办公室窗边。窗外的加油岛上阿青正举着油枪给一辆面包车加油,柴油枪哒哒跳表,日光灯把水泥地照得发白。

    他想起上次回老家办事顺便给林静捎了一部新手机,她接过手机盒的时候眼睛亮得像小时候过年放烟花,拆开盒子的动作快而兴奋,当时还说了一句“哥,等毕了业我也跟你干”。

    “过年我回去和她说说。”

    林母沉默了两秒。“那我跟她说。她听你的,比听我的管用。”顿了顿,话题忽然拐了个弯,“浩浩,你过年回来的时候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林浩没接话。窗外一辆大货车碾过减速带,沉闷的颠簸声传进办公室。

    “你大伯前几天在村里逢人就说你开加油站发财了,也不回来修路。我说你不是那种人,你忙。”林母的声音低了几分,“你大伯还说能不能在你这儿给他找个工作——不用太累,看看门就行。”

    林浩的手指在窗台铝合金边框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个大伯,他父亲那边的大伯。当年他爸生病住院欠了三万块,找大伯借,大伯在电话里说“钱都在货上拿不出来”,然后转头给自己儿子在县城买了套婚房。

    那年他高一,每天放学跑医院送饭,他妈在病房走廊里坐了一个星期,大伯只来过一次,提了一袋苹果,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在护士站跟人打听要怎么报销。

    后来他在东莞混得最差的时候,老家没有一个人给他打过电话。大伯只在每年春节群发的祝福短信里跟其他亲戚一起出现。短信永远没有标点,只有四个字:新年快乐。

    “他要是再问你,你就说我只是个管油枪的——招人是公司人事管,我说了不算。”

    林母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水龙头流水的声音和碗碟碰在一起的脆响。“我也是这么说。不过你过年还是回来一趟,村里人问起来你的事,我不好编。还有你那个加油站——能不能别干违法的事?我老做梦你被抓了。”

    “合法的。”林浩这三个字说得很稳。他现在名下两座加油站——浩宇能源寮步总站和黄江第十七加油站,成品油零售许可证、危化品经营许可证、消防验收意见书、环评批复,每一份都盖了红章。

    赵总临别前把那批灰色设备转给他时他也已经想清楚了——老屋那套蒸馏釜暂时不动,小世界每天出的原油暂时存在吨桶里攒着,等拿到成品油批发资质的那天再光明正大地炼。

    他已经很久没有跟陈队长打过电话,月费那条线彻底断了。唯一还够不着阳光的,是那些存放在小世界里的油怎么用合法手续走通第一关。

    “那就好。”林母说,语气里有一种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松下来,“你过年带不带女朋友回来?”

    “妈。”

    “你每次叫‘妈’这个调子就是不想说。上次张敏打电话跟我说你开了加油站,她问我要不要劝你复合,我让她别想。你分手那次她也没吭声,现在见你油站开起来了又冒出来了。”她的语调很平静,但收尾时有些干涩,“这几年你在外面跑了那么久,人换了好几拨,我希望你定下来。我就是想看看你跟什么人在一起,是个踏实过日子的姑娘,就行。”

    林浩低头看着桌上那本值班日志。日志旁边放着江李情从大理寄来的明信片,明信片正面是洱海日出的航拍图,背面是她的字迹,圆珠笔写的,每个字都像少女时代的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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