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市监局的，也不是应急局的。是南方石化集团总部法务部，一个声音听起来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普通话标准得像新闻联播主持人，每个字都咬得干干净净。
他说南方石化希望就黄江第十七加油站的事宜与浩宇能源进行一次正式沟通，时间定在周四下午两点，地点在南城CBD的南方石化东莞总部，询问林浩是否方便。
林浩把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看着办公桌上老蔡那份亏损报表的复印件，回了两个字：“方便。”
挂了电话打给王胖子。王胖子正在修车铺里给一辆五菱宏光换刹车片，听他说明天要去南方石化总部谈判，放下扳手，用肩膀夹着手机说：“你一个人去？那可是别人的老巢。”林浩说不是去打架的，是去谈生意的。
王胖子沉默了一阵，让他把老蔡那份违规记录多复印几份，一份带在身上，一份锁在保险柜里，再存个扫描件发到自己的备用邮箱，最后别穿那件货拉拉工服。
林浩挂了电话打开衣柜。搬进新房后衣柜终于不是铁皮柜了，三扇推拉门，左边挂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橙色货拉拉工服和几条牛仔裤，右边挂着那件浅蓝色衬衫和黑色西裤，中间隔着一道铝合金滑轨。
他把浅蓝色衬衫取下来，又弯下腰从鞋柜最底层翻出那双落了一层灰的皮鞋。皮鞋还是加油站开业前王胖子陪他在东城步行街买的，只穿过两次。
他用湿抹布抹了两遍鞋面，又找出一盒鞋油，拿旧牙刷蘸了油在鞋头打了几个小圈。鞋油是买车时4S店送的赠品，盒盖上印着宝马的蓝白标志。
周四下午一点半，南城CBD。南方石化东莞总部占了这栋三十层写字楼的二十六到二十八楼，玻璃幕墙在冬日阳光下反着冷光，旋转门擦得能照出人影，门口立着一块不锈钢企业铭牌，上面“南方石化集团”五个字是烫金的。
林浩把宝马停在访客车位上，熄了火，从手套箱里拿出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档案袋的边角已经被翻出了毛边，他用手指把翘起来的纸角按平，推开车门。
二十六楼的会议室是全玻璃墙，白色烤漆会议桌能坐二十个人，桌上放着三瓶依云矿泉水和两个倒扣的玻璃杯，杯子擦得没有一丝水渍。
窗外能俯瞰整个东莞大道——车流在脚下无声地蠕动，绿化带被修剪得整整齐齐，棕榈树的叶子在空调外机的热风里轻轻摇晃。林浩坐下之后大约两分钟，玻璃门从外面推开，走进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八岁，穿着一套藏蓝色西装，棕色牛津鞋鞋尖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均匀的脆响。
衬衫领口挺括得能当裁纸刀，袖口露出一截精钢表带。他把一台超薄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坐下的动作一气呵成。
旁边跟进来的是陆建华——穿着那件深蓝色Polo衫，领口还是整整齐齐，但眼角的红血丝比上次在加油站谈判时更密了。
他这次没有主动说话，坐在金丝眼镜旁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偶尔抬头看一眼林浩。
“林先生您好，我是南方石化集团法务部高级法务经理，姓周。这位您应该认识——顺风石化陆总，本次谈判的业务方代表。”周经理说话的时候嘴角挂着微笑，那微笑像打印在纸上的模板，弧度精准但没有温度。
他从电脑包里抽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封面上印着“关于浩宇能源加油站涉嫌不正当竞争及非法经营问题的法律意见书”，标题是二号宋体加粗，下方落着南方石化法务部的全称和日期。
“今天我们请您来，主要是想就几个问题做一个正式沟通。第一，浩宇能源旗下加油站的成品油零售定价策略，是否存在以低于成本价倾销的方式扰乱市场秩序的行为；第二，浩宇能源的成品油供应渠道是否具备合法资质，我们注意到贵司的油品定价显著低于市场批发均价，这在正常的成品油流通逻辑中——恕我直言——不太符合sile rket eocs。第三，关于贵司此前在寮步镇与谢岗镇交界处经营的那处废油回收站点，我们收到相关举报材料，如果需要，可以在后续法律程序中向监管部门提供。”
林浩没有说话。他拧开桌上那瓶依云，玻璃瓶盖扭开时发出轻微的噗声，气泡从瓶底升起来，在水面上破了。
周经理继续说了下去，语速平稳，用英文缩写和行业术语一层层往下铺，像是提前背好的稿子。每说完一段就推一页文件过来，文件边缘对得整整齐齐，每一段法律条文都引用到位。
“基于以上几点，我们提出的方案是：浩宇能源将现有加油站资产以评估价转让给南方石化，同时签署竞业限制协议，承诺三年内不在东莞市范围内从事成品油零售业务。作为交换，南方石化将不再追究贵司此前的经营合规问题，也不会向监管部门进一步提供相关举报材料。”
林浩把矿泉水瓶放在桌上，瓶底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