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忘了。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打那通电话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赵总透露了消息,第二反应是陈队长良心发现,第三反应甚至闪过了王胖子的脸——唯独没有想到她。
秦雨在石化厂上班,是国企技术员,跟私炼油本来毫不相干。
周六下午,他开车去了惠阳。宝马停在村口榕树下,树上的叶子比上次来时稀疏了,冬天阳光从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
张伯家门口的炮仗花还开着,橙红色的花朵一簇一簇垂在院墙上,风一吹就落几朵,在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院门虚掩,他敲了两下,里面传来拖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门拉开,秦雨站在门里。灰色的高领毛衣,袖口挽到手腕以上,手里拿着一支移液枪,枪头上还挂着一滴淡黄色的油样。眼镜片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大概刚从她那间堆满烧杯和试剂瓶的杂物间实验室出来。
看到是他,她摘下眼镜用毛衣下摆擦了擦,重新戴上,表情被这个动作挡掉了大半。
“进来吧。张伯去县城下棋了,晚上才回来。”
院子里的龙眼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撑着冬天的灰白天空。石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几份打印出来的色谱图和一本摊开的《石油化工设计手册》。
手册的边角贴满了彩色标签,黄色是温度参数,蓝色是压力曲线,粉色是催化剂活性——三种颜色在书口排成密密的栅栏。
旁边放着一个白色陶瓷杯,杯里的茶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茶油。林浩在石凳上坐下。石凳隔着裤子还是凉,凉意从大腿根往上蹿。
“省环保厅检查组。突击检查的目标精确到门牌号。你怎么提前知道的?”
秦雨把移液枪放在一个塑料试管架上,试管架底座的旧标签还没撕掉——中海油某化验室的固定资产标签,编号都被磨掉了。她在对面石凳上坐下来,手指交叉放在那本手册的封面上。指尖有一小块黄色的试剂残留,被反复冲洗过但没完全洗掉。
“我爸在省环保厅当副厅长。”她说话的时候没看他的脸,盯着石桌上那杯凉掉的茶,“陆建华的举报材料同步抄送省厅那天,我正好回家吃饭。他在书房批文件,桌上那份材料最上面一行就写着你的名字和惠阳那个厂房的坐标。我没细看,只扫了一眼时间和坐标,然后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她顿了顿,“不是什么大义灭亲——我拍那张照片的时候连相册都没存进,当场就删了。”
林浩没有说话。一个省环保厅副厅长的女儿,凭一张模糊的手机照片,提前两小时给一个私炼油贩子通风报信。这件事如果被人知道,她爸的仕途、她自己在石化厂的岗位,全都会受影响。
他突然想起上次去环保局找陈队长,大厅墙上的公示栏里有省厅领导的照片和职责分工,排在最前面那排——副厅长的分管领域正好包括监察大队和环境应急。他当时只是扫了一眼玻璃橱窗里那排标准照,完全没放在心上。
“你为什么帮我?”
秦雨的手指在手册封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个圈。指尖划过布纹纸封面,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擦过地面。
“因为你至少……在想办法改进技术。比那些纯粹捞钱的好一点。”她说完停顿了一会儿,手指从手册封面移开,拿起石桌上那杯凉茶,没喝又放下,“而且那套催化裂化装置是我的研究生课题方向之一。我帮它脱困,不是因为它是谁的装置,是因为那套设备本身不欠你。”
她抬起眼,隔着桌面上那堆色谱图的打印纸,直接跳到了另一个问题。
“听说你分手了?”
林浩的手指在石桌边缘顿了顿。石面粗糙,凉意顺着指尖往上走。“分了。温雅走了。她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拿走了,还拿了我抽屉里的五万块。”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说,“我没报警。”
“为什么?”
“她说得很清楚——‘这是我应得的’。不是偷,是把这段关系最后一点温情折算成五万块加几个包。报警等于承认这笔钱是偷的,不报警就是分手费。我选了后者。”
秦雨没有追问细节。她端起那个放了很久的白瓷杯,发现茶已经凉透了,把杯子重新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好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豁口。石桌上那本翻开的《石油化工设计手册》被风吹起几页,哗啦啦响了一阵,停在反应器床层压降计算表那一章。
“你和张敏分开以后,和温雅又这样。你对感情是不是有点迷茫了?”
林浩把石桌上的几片龙眼叶拢到一起,干燥的叶片在他掌心碎成细末,顺着指缝漏下去。“不知道。”他把碎叶渣拍掉,收回手,“温雅的事让我明白了一件事——有的人靠近你,是因为你这个人;有的人靠近你,是因为你手里有钱。钱在,人就留;钱没,人就跑。我现在分不清,也不想分清。可能我真的不太懂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