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林浩愣了一下。陈队长的号码在他手机里存的是“陈队环保局”，上次通话记录停在两个月前——那天他让阿辉去送月费，阿辉回来说陈队长收了信封，什么都没说。
之后每月一号阿辉准时把信封送到环保局门卫室，风雨无阻，从没断过。这个时候突然来电，林浩把手机在掌心翻了个面，盯了屏幕三秒才接。
“小林啊，下午有空吗？来我办公室坐坐。”陈队长的语气跟往常一样随意，音量不大不小，语速不紧不慢，像约老朋友喝茶。
“什么事？”
“来了再说。”
挂了电话，林浩把手机放在收银台上。温雅在收银台后面清点上午的营业款，计算器哒哒哒地响，手指在数字键盘上飞。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继续算，没说话。收银台的日光灯在她刘海上投下一小块阴影，挡住了一半表情。
寮步到惠州市环保局的路林浩开了一个小时。这条路他太熟了——第一次送那五万块钱的时候走的就是这条路，那次他开的还是五菱，蹲在花坛边干呕。后来每月让阿辉替跑，信封换成黄色牛皮纸，比最初薄了三分之二。他再没亲自来过。
这次他开了宝马。车停在环保局对面，熄火，从手套箱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装了一万现金。
不是月费，月费已经给了。这一万是他临时加的，像一个带着试探的见面礼，也像一张试纸，他要测一测陈队长今天这杯茶的酸碱度。
环保局大楼还是那栋五层灰色建筑，门口的白色瓷砖在初冬的太阳下反着冷光，大厅里消毒水的味道比他上次来时淡了一些，换成了某种空气清新剂的柠檬味，盖不住水磨石地板返上来的潮气。
陈队长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开着，跟上次一模一样。
陈队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捧着那个保温杯，杯盖上“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印字边缘被手指摩挲出了一块白边。看到林浩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嘴角弧度比上次收敛了几度，少了些“自己人”的松弛，多了一层客客气气的隔膜。
“小林，好久不见。听说你开了正规站？恭喜啊。”陈队长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杯盖放在桌上，水汽从杯口升起来，在他脸前蒙了一层薄雾。
“托陈队的福。”林浩坐下来，把信封放在桌面上，用两根手指轻轻推到陈队长面前的文件夹旁边。信封落桌的声音很轻，纸碰纸，闷闷的。
陈队长低头看了一眼信封，没伸手拿。他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短促，从鼻腔里挤出来，混在空调暖风的嗡嗡声里，不太清晰但存在感很强。
“小林，这次不是钱的事。”
林浩没说话，等着。
陈队长把椅子往后推了推，拉开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蓝色的文件夹。
文件夹是环保局统一配发的，封面上印着“群众举报投诉处理记录”几个字。他把文件夹翻开，转过来推到林浩面前。
里面夹着两份文件。第一份是举报信复印件，落款是顺风石化有限公司，盖了红章，洋洋洒洒列了五条违法事实——非法炼制成品油、含油污水直排、未办理危废经营许可证、偷逃消费税、非法经营加油站。
每条后面都附了具体的时间、地点、照片，照片里林浩的催化裂化装置还在运转，厂房门口那辆厢式货车正在卸油，连他站在分馏塔旁边穿货拉拉工服抽烟的侧影都被拍了。
第二份是市环保局转下来的督办函。红头文件，抬头是“关于对寮步镇涉嫌非法炼油窝点开展联合执法的督办通知”，盖着市局的公章，签发人是分管副局长。
督办函上有一行手写批示，墨水是深蓝色的，字迹工整但锋利，每个字都像用直尺比着写的——“请监察大队会同区安监、消防部门依法从快查处。维护市场秩序，保护合法经营者权益。”
后面这七个字——维护市场秩序，保护合法经营者权益——被陈队长用笔圈了三个圈。他看着林浩读完那行字，把文件夹收回来，合上放回抽屉。抽屉滑轨发出沙沙的金属摩擦声，在他掌心脱开。
“这份举报信上周就到了我的案头。实名举报，顺风石化陆建华亲自签的字。举报材料同步抄送了市局、区安监局、区税务局和南方石化总部。环环相扣，每一份都附了证据清单，格式工工整整，一看就是集团法务部的出手。”
陈队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保温杯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我能把三天后的联合检查拖成十天后，十天后拖成限期整改，已经是极限了。市局副局长签了字，这事等于是从我办公桌升到了分管领导的办公桌上，不在我的可控范围内了。有人要我查你——这话我本不该跟你说。”
林浩把信封往前推了推，推到桌面三分之一处，指尖还压在信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