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房子一百二十平米，三室两厅，首付四十三万，月供七千二。客厅的落地窗朝南，上午的阳光从玻璃外面泼进来，把温雅散在地板上的头发丝照得像镀了金。
空气中还弥漫着新刷的乳胶漆味道，混着从厨房飘来的洗洁精的柠檬香，以及温雅拆开的第九个纸箱里那几件皮包特有的鞣制皮革气味。
搬家用的大纸箱堆了半面墙，温雅蹲在纸箱中间一件一件往外拿东西，忽然拎起一个抽绳防尘袋，从里面掏出一只墨绿色的链条包。她举着包问林浩：“这个放在玄关柜上怎么样？绿色配白色鞋柜应该好看。”链条包的五金件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林浩正要回答，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的是赵总的名字。赵总很少在这个点打电话——他习惯晚上八九点联系，白天大家都忙。林浩把烟掐灭在阳台栏杆上的易拉罐烟灰缸里，接了。
“炼油点出事了。”赵总的声音很低，背景里有金属碰撞的嘈杂声和货车的引擎声，“区安监、消防、环保联合检查组今天早上突袭了厂房。人已经来了，三辆车，十一个人，带着封条。陈队长提前十分钟给我打的电话——他说这次不是例行检查，是南方石化直接找市里告的状，举报材料署名顺风石化陆建华。检查组带着具体坐标和设备清单来的，每一条都对得上。你先别急——我的人连夜把催化裂化装置拆了，分馏塔、换热器、储油罐、操作台，全部装上了三辆货车，现在正在往江西方向走。厂房里只剩下我名下那两台废旧压缩机。”
林浩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
他推开阳台的玻璃门回客厅，弯腰从茶几下面摸出另一部备用手机。
手机上的厂区远程监控软件正在加载画面——厂房门口停着三辆喷了“环境监察”字样的白色皮卡，穿蓝色制服的人正在往门上贴封条。封条是白底红字，在摄像头里格外刺眼，边缘被风吹得微微翻起，像一条吐信的蛇。能搬走的东西一样没给他们留，但封条一旦贴上，厂房在法理上就等于被封停。
“举报信上写了什么？”他问。
“写得很详细。你的名字、浩宇能源和这个炼油点之间的关联关系、设备的型号和产能、出货的渠道和时间——连你那个黑加油站的定价策略都列了。”赵总停了一下，“能搞到这么详细资料的，要么是你身边的人，要么是我身边的人。”
林浩把备用手机锁屏压在膝盖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敲了三下。
“你怀疑谁？”
“我这边的人我会查。你那边——你自己留意一下。”
挂了电话，林浩站在客厅中间，阳光还照在他的肩膀上，但他后背发凉。温雅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个调味罐。“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厂里出了点状况。”
温雅看了他一眼，把调味罐放在料理台上，转身继续拆纸箱。纸箱的胶带被美工刀划开的嘶啦声响彻客厅。她蹲在地上，背对着他，马尾垂在肩上，动作跟刚才一样利索，但林浩注意到一件事——她拆箱子的手停了一下，手指在纸箱边缘压了好几秒，然后把里面的衣服重新叠了一遍。叠好的衣服又抖开，再叠，像是在用反复的动作消化什么。
下午，林浩开车去了惠州。
赵总的废油回收厂里，三辆货车并排停在厂房后面，催化裂化装置用防水布盖得严严实实。
赵总站在货车旁边，手里盘着那串紫檀手串，珠子嗒嗒嗒地捻着，声音比平时快。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手串的捻速出卖了他——平时他一分钟捻十几颗，这会儿一分钟捻了得有三十颗。
两个人走进办公室，赵总把门关上，百叶窗拉到底。
他把一份文件放在林浩面前——联合检查组留给厂房看守人的整改通知书。
通知书上列了三条违规事项：未取得危险废物经营许可证擅自从事废油加工、含油污水未经处理直排、储油罐未做防渗处理。最后还有一句手写备注，笔迹很重，纸背都透了过来：“此次检查系收到实名举报材料后依法开展，相关违法行为将移送公安机关进一步处理。希有关部门对非法炼油及成品油非法经营链条深挖彻查，一追到底，绝不姑息。”
手写备注，盖着区安监局的公章。林浩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抬起头。“设备保住了，但厂房被封，等于断了后路——后面用什么炼油？”
“先暂缓一阵。这段时间原油照出，成品油先收进口袋里，实在不行我去找老邱谈，能不能借他在江西那个闲置车间临时过渡。”赵总把紫檀手串摘下来，放在桌上。珠子在桌面上滚了一下，碰到茶杯才停住。办公室的空调嗡嗡作响，吹出来的冷风带着霉味，混着从厂房角落渗进来的废油味。赵总的额角有汗，在发际线附近泛着油光。
“陆建华这一手不是临时起意。从收集材料到编辑成册再到精准投递，至少准备了几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