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辉下午请了假,说老家来人要去火车站接。老田的车队有一趟长途要跑去惠州,傍晚六点发车,走之前把当天的账目交接完就走了。林浩说没事,周末晚上车少,他跟温雅两个人盯着就行。
结果到了晚上九点,车确实少。莞樟路上的车流从傍晚的密集变成稀疏,加油岛上空的LED灯照得水泥地一片惨白,偶有一辆面包车拐进来加完油就走,尾灯的红光在夜色里拖出一道弧线,然后消失在路尽头。
便利店的自动门开开合合,每开一次就灌进来一阵夜风,带着秋天夜里特有的干燥凉意。
温雅坐在收银台后面,一只手撑着下巴刷手机,另一只手指尖在台面上无意识地敲着节拍。
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敲在收银台上发出细小的嗒嗒声,像秒针在走。
林浩从办公室出来倒水,保温杯里的枸杞又泡了新一轮,这次他加了两颗冰糖。他站在饮水机旁边喝了两口,透过塑料杯沿看着收银台的方向。
便利店的白炽灯管把整个空间照得通亮,光线硬而平面,温雅窝在那把高脚凳上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饿不饿?”他问。
“有点。”温雅抬起头,揉了揉眼睛,“本来想叫外卖,但是这个点附近的外卖都关了,只剩烧烤。”
“烧烤也行。”
烧烤是十点钟送到的。一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员把两个锡纸包着的塑料餐盒放在收银台上,锡纸上凝着一层水珠,打开之后孜然和烤焦的羊油味立刻弥漫了整个便利店,把玻璃水和机油的味道压了下去。
林浩把收银台旁边的促销海报挪开,腾出一块地方摆餐盒。两个人在收银台后面席地而坐,背靠着收银柜,腿伸在冰凉的地砖上。
烤串一共三十串——羊肉十串、鸡翅四串、鱿鱼须六串、韭菜四串、烤馒头两串、还有一条烤茄子。调料撒得很重,辣椒面和孜然粘在手指上,用纸巾擦了两遍还是油腻腻的。
“光吃烧烤不喝酒?”温雅忽然问。
林浩抬头看了她一眼。她脸上被便利店白炽灯照得有点白,但耳尖微微泛着粉红色,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刚才灌了几口烧烤店的凉茶的缘故。
“你想喝?”
“下班喝点没事吧。反正明天上午休息。”
林浩把烧烤筷子搁在饭盒边沿,去便利店后面角落里那台啤酒柜前弯下腰看了两排。
原本只给客人备了些罐装青岛,他自己平时不怎么在站里放酒——王胖子上次把他柜子里的存货喝光了也没补。
他弯腰在最底层翻了一阵,从王胖子以前留下的半箱珠江里摸出两罐铝瓶。易拉罐从冷柜深处掏出来,冰得指尖发疼,他用纸巾把瓶身擦干,拉开拉环递了过去。泡沫嘶的一声冒上来,溢过他的虎口,滴在地上。
“冰的。”他把那罐递过去,自己开了另一罐,随口解释了一句。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铝罐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啤酒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往下走,带走了一整天的疲惫。便利店的自动门没开——他把开关调成了手动模式,怕有客人突然进来看到收银台后面两个坐在地上喝酒的人。
“你以前在服装店也值夜班?”林浩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羊肉烤得有点老,嚼起来费劲,但味道足,炭火味和孜然味混在一起。
“值过。不过服装店晚上没人来,一个人守着一整层楼,特别无聊。”温雅抿了一口啤酒,嘴唇上沾了一点白色的泡沫,她用舌尖舔掉,“加油站好,晚上还有人。而且——”她停了一下。
“而且什么?”
“你这人挺有意思的。”她说着笑了一下,两只虎牙露出来,“明明是个老板,天天开五菱,穿得跟司机一样。我之前还以为你是哪个司机班组的班长。”
“开五菱习惯了。以前跑了两年货拉拉,现在一看宝马车钥匙就想起那两年。”
“货拉拉?”温雅把啤酒罐放在地上,侧过身看着他,眼睛里有某种被勾起来的好奇,“你以前真的跑过货拉拉?”
“跑了两年多。从早跑到晚,一天十几个小时,一个月攒不下几百块。最惨的时候信用卡欠了四万多,加不起油,在驾驶座上睡了一夜。”林浩把羊肉串的竹签放在空饭盒里,竹签上还粘着一小块焦黑的孜然,“那时候我前女友嫌我没出息,分手了。分手那天晚上我在这座城市——也是东莞这条路上,看着对面那些高层住宅的灯,心想什么时候有一盏灯是我的。”
温雅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在啤酒罐边缘划着圈,铝罐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珠,被她的指尖推开又聚拢。
“现在呢?”
“现在?”林浩转头看向便利店外面。加油岛在夜色里静默着,四台加油机的液晶屏跳动着时间,浩宇能源的招牌在莞樟路边亮着。他举起啤酒罐对着那个方向比划了一下。
“现在有了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