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柬发出去不多，赵总、老刘、三个司机、修车铺的弟兄、工业园几个相熟的客户，加上秦雨和张伯，坐了五桌。
他在请柬上写的是“浩宇能源加油站开业答谢午宴”，红底烫金字，王胖子找寮步一家打印店设计的，模板用的是婚庆请柬。
头天晚上林浩没怎么睡。
不是紧张——该打点的已经打点完了，该验收的已经验收完了，油罐里存了十五吨92号汽油，四台加油机全部调试完毕，便利店的货架摆满了玻璃水和机油。
他睡不着是因为安静。
以前的黑加油站开在废弃停车场上，夜里总有野猫翻垃圾桶的声音，远处工地偶尔传来打桩机的闷响。
这处新站太静了。土地证上写着“莞樟路北侧119号”，围墙是实心砖砌的，隔音好，关了卷帘门之后只剩下配电柜散热风扇的嗡嗡声。他在营业室的行军床上躺到凌晨三点，索性起来又查了一遍所有阀门。
六点钟，王胖子开着他那辆破面包车到了，车上装着气球拱门和彩带。
小周和阿青扛着花篮从货车上往下搬，花篮上插着“开业大吉”的红色飘带，是赵总送的。老田在门口扫地，把施工残留的水泥渣子扫得干干净净。
太阳从莞樟路东边升起来，照在加油站崭新的亚克力招牌上——“浩宇能源”四个字是深蓝色的，底色是白色，右下角印着成品油零售许可证号。招牌用了亚克力透光板，天越亮字越鲜明。
九点十八分，王胖子点燃了鞭炮。电子鞭炮，不用点火，插上电就噼里啪啦响，因为东莞市城区禁放烟花爆竹，他从网上买了这个替代品，说是“环保又喜庆”。
鞭炮声响起来的时候，工业园那边出来几个看热闹的保安，物流园的货车司机摇下车窗往这边张望。
林浩站在加油岛旁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不是货拉拉的工服——那件橙色工服洗得发白之后一直挂在出租屋的墙上，今天没穿。
他身上这件衬衫是秦雨挑的。她上次来工地看防渗池的时候说了句“开业那天别穿工服了”，第二天发了两张照片让他挑，一张浅蓝一张白色，他说蓝的。
裤子和皮鞋是王胖子陪他去东城步行街买的，试穿的时候王胖子说“你终于人模狗样了”。
十点整，剪彩。红绸带拉在四台加油机前面，剪刀是王胖子从修车铺带来的，用酒精棉擦了三遍。
林浩站在绸带中间，左边是赵总，右边是张伯。赵总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唐装，盘着那串紫檀手串，站在一群穿着工装的司机中间像一尊弥勒佛。
张伯今天特意换了一件白衬衫，胸口别着一支钢笔，精神矍铄。秦雨没站上去。她说她只是来吃席的。
林浩拿起剪刀。红绸带在手中轻轻一颤，刀刃合拢的瞬间绸布无声断开，左右两段从半空垂下来。剪刀很利，没有卡顿，没有拉扯。他的手指稳稳的，指甲缝里干干净净。
四台加油机同时启动，油枪从枪座上拔出来，第一辆排队加油的货车缓缓驶入加油岛。车牌是阿辉的，他今天特意把车洗得发亮来当第一个客户，旁边几个司机笑着鼓掌，其中一个吹了声口哨。
林浩站在第一个加油岛旁边，把剪下来的那段红绸带卷好搁在收银台上，转身去应酬陆续到来的宾客。
午宴摆在加油站旁边搭的红色帐篷里。五桌，铺了一次性红桌布。菜是寮步一家客家菜馆送的，盐焗鸡、酿豆腐、梅菜扣肉、白灼虾。
赵总端着一杯茶跟张伯聊大庆石化的往事，张伯说赵总的催化裂化装置有几个参数可能偏了，赵总笑着回了一句“您老下周来帮我们调调”。
三个司机坐一桌，阿辉在跟阿青比谁今天穿得体面，阿青不服气，扯着自己新买的外套说“我这可是专卖店买的”。王胖子端着啤酒满场跑，跟老田划拳，划输了就用花生米打赌，花生壳丢了一地。
林浩端着酒杯给每一桌敬酒。敬到赵总的时候，赵总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这站算是立住了。”林浩碰了一下杯，没多说。
敬到王胖子的时候，王胖子已经喝了三瓶珠江，脸红得跟桌上的塑料布一样。“你小子今天穿这身，比以前精神多了。早该这么穿。”林浩说：“以前穷，穿不起。”王胖子打了个酒嗝：“现在也穷，但穷得有站了。”两个人碰了一下瓶子，各自灌了几口。
席间他注意到秦雨一直不在帐篷里。她的灰色环保袋搁在椅子上，外套搭在椅背，杯里的茶喝了一半，筷子整齐地搁在骨碟上。
他沿着加油岛往围墙方向走了几步。秦雨站在马路对面的一棵木棉树下。十月的东莞还热，木棉树叶子绿得发亮，她站在树荫下，穿着那件浅蓝色的棉麻衬衫，袖口还是挽到手肘。
手里没有花篮，没有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