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浩凌晨五点去排队。规划局在东莞南城一栋老式办公楼里,电梯间的地砖缺了一角,墙上贴着“创建文明城市”的海报。
他到时天还没亮,门口已经排了七八个人——有来办施工许可证的包工头、有来查用地性质的律师助理、有来补办规划验收的开发商代办员。
队伍里弥漫着一种沉默的焦虑,大家都攥着文件袋盯着手机上的时间,偶尔有人叹气,偶尔有人低声咒骂一句什么,但没有人聊天。
八点半开门,保安放人进去,取号机吐出一张小纸条,上面印着“第37号”。他坐在塑料椅上等,椅子是蓝色的,扶手被磨得发亮。
大厅里空调坏了,头顶的吊扇哗哗转着,搅动着一股复印机墨粉和汗味混在一起的热风。等到十一点四十分,窗口里一个扎马尾的女办事员叫了他的号。
“选址意见书。材料呢?”
林浩把材料从文件袋里掏出来——土地证复印件、地形图、规划方案、申请表,五份文件,每份都按中介的要求复印了三遍,装订整齐。办事员翻了两页,没说合格也没说不合格,把材料往旁边一摞文件上一放,说了句“回去等通知”。
“大概多久?”
“十五个工作日。”
十五个工作日。这是第一个章。后面还有十一个。
第二个章是国土局。比规划局顺畅一些——赵总认识一个退休的老处长,打了声招呼,土地使用证的变更手续从两个月压缩到了三周。
老处长退休之后在儿子开的咨询公司挂了个名,帮忙跑腿,收费八万八。林浩把八万八转到咨询公司账户的时候,老处长给他发了一条语音:“小林啊,地的事你放心,初审和复审都没问题,第三个审要请刘科吃顿饭,费用另算。”
第三个章是环保局的环评批复。环评公司林浩找了三家比价。
第一家开价二十万,出报告加包过;第二家十五万,只出报告不包过;第三家十二万,出报告不包过,但附赠一条内部消息——环保局最近在搞“废油回收行业专项整顿”,这个当口送审的环评报告都会从严审核,最好等两个月再提交。
林浩选了第一家,因为他等不起两个月。二十万花出去,环评公司派了两个人来现场测量,带着噪声计和空气采样器,在厂房门口架了三个采样点,测得空气里没有超标污染物,又把污水取样回去做了个全分析。
报告出来那天,环评公司的人在微信上发了一条消息:“林总,数据没问题,下周上会。”然后补了一句,“初审的三位专家我都打过招呼了,每人三千红包,麻烦您这边准备一下。”林浩把九千块分三个信封包好,在评审会前一天塞进了环评公司那个项目经理的后备箱。
第四到第七个章——消防、安监、气象防雷、职业卫生——各有各的流程,各有各的价码。消防需要消防工程公司出具设计图和施工方案,费用八万包图纸包通过。
安监的危险化学品经营许可证最麻烦,要市应急局分管领导签字,林浩跑了五趟应急局,前四次连领导的面都没见到——第一次说领导在开会,第二次说领导下基层调研,第三次说领导家里有事,第四次说领导在外地培训。
第五次他什么也不问,守在大厅从上午八点守到下午六点,终于在楼梯口等到了人。但事情照样悬着——对方听完来意只是点了下头,说“材料放着,回去等通知”。第五次无功而返之后他醒悟过来,不是材料的问题,是没找对人。
他给赵总打电话,赵总回了一句:“我帮你问问认不认识分管处室的人。”两天后,他给了林浩一个手机号码,备注是“刘处”。
刘处是一个在应急局附近的一家茶馆见的面。茶馆开在一条巷子里,门口没有招牌,只挂了一盏红灯笼。
四十来岁,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表是浪琴的商务款,黑皮带白表盘,从袖口露出来的时候不经意地晃了一下。一顿饭吃了三千,茶喝的是金骏眉,点心点了六样,外加一条硬中华。
刘处没有兜圈子,在服务员进来加水的时候用湿巾擦着杯壁,报了价:“你这个证市里一年批不了几家的。正常渠道拿到手的价格——嗯,至少上三十万。我这边的渠道成本差不多二十五万。不是全给我,有一半要打点别人。”
林浩沉默了大概十秒。
茶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包厢里弥漫着金骏眉特有的蜜香。他把杯中凉掉的茶汤泼进茶宠,新茶斟满。“我知道了。那初审您是走哪个环节直接签?”这话的意思是他已经认下了这笔钱,只是要确认路径——上一次陈队长的事教会他在汇款之前先确认路径。
“申请资料先交窗口,留下编号发给我,后面的评审、现场核查、科室会签这些环节你不用再自己去问。”
第二天,他在一个信封里装了首付二十万现金,委托赵总送到刘处指定的茶庄。
茶庄老板娘是刘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