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招安
    三天之后,陆建华打来电话。

    不是助理转接,是他自己打的。号码显示在屏幕上,林浩正在板房里核算前一天的流水。油枪还在外面哒哒地跳表,柴油机的轰鸣从停车场那头传过来,震得板房的铁皮墙微微发颤。他看了一眼手机,放下计算器,等铃声响到第五声才接。

    “林老板,我是陆建华。”

    “听出来了。”

    “有空吗?请你喝杯茶。”

    林浩把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窗外的加油岛上,阿青正弯着腰给一辆面包车加油,油枪卡在油箱口,发出尖锐的嘶嘶声。马路对面,顺风加油站的四个加油岛只开了一个,加油员坐在塑料凳上,手里端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白的。

    “什么地方?”林浩问。

    “我的站。办公室在二楼,有空调,比你的板房凉快。”

    林浩到的时候,陆建华的捷达已经停在楼下。顺风加油站的办公楼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外墙贴着米白色的瓷砖,一楼是便利店和收银台,二楼是办公区。

    楼梯口放着一台落地式空气净化器,指示灯绿着,嗡嗡地往外吹着过滤过的风。林浩踩着楼梯上去,工装裤腿上还沾着早上去厂房时蹭到的机油渍,走在浅灰色的地毯上,每一步都像踩在一张不属于自己的纸上。

    办公室很大。一张红木办公桌,一把真皮转椅,墙上一幅“诚信经营”的横匾,落款是本地工商联的某位副主席。

    书柜里摆着一排塑料文件夹,按年份排列,从二〇一八年到二〇二六年,每一年都有。角落里一台立式空调,温度打在二十六度,凉得恰到好处。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壶口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一碟陈皮花生。

    陆建华坐在沙发上,还是那件深蓝色Polo衫,领口整整齐齐,但眼角那几道红血丝比上次更密了,像蛛网,从眼角往外蔓延。他抬手示意林浩坐下。

    “尝尝,凤凰单丛。潮州老茶。”

    林浩坐下来。茶杯很小,比拇指肚大不了多少,茶汤是深琥珀色的,在白色瓷杯里晃着。他端起来抿了一口——蜜香比上次在赵总那里喝的淡了几分,但焙火味更重,入口有股涩,涩过之后是凉。他把茶杯放回茶盘上。

    “我开门见山。”陆建华把紫砂壶放回电陶炉上,壶嘴还在滴茶,落在茶盘上像雨停之后房檐滴水。“你这半个月把我的客户抢了将近一半。价格上我跟你打不起,你是知道的——你卖八块五还有利润,而我卖八块五,每升倒亏将近三块。顺风石化虽然背靠大集团,但集团不会允许我一个站无限期亏损。再这么打下去,我撑不过下个月。”

    “那你今天找我来,不是为了请我喝茶?”林浩问。

    “当然不是。我是来给你一个机会——把你的油卖给我。”陆建华把一份打印好的合同从茶几下面拿上来,放在林浩面前。

    合同不厚,三页纸,条款分条列项,二号楷体打印,装订整齐。“按批发价,你省了零售的风险——不用再守着那个没有手续的板房、不用再担心明天会不会被查,也不用半夜起来接司机的电话。你把油送到我这里来,我验货、付款、上架。至于价格——我给你每吨四千八。比你在黑市的零售价低,但胜在稳定。”

    林浩翻着那份合同,看到第三页落款处已经盖上了顺风石化的公章,鲜红的,印泥还没完全干透,边缘渗着微微的红色。他合上合同,抬头看着陆建华。

    “陆老板,你之前不是要赶我走吗?”

    陆建华端着紫砂壶,默然片刻。他给林浩续了一杯茶,水流从壶嘴里吐出来,细细的,稳稳的,没有溅出一滴。

    “此一时彼一时。”他把壶放回炉子上,手指在壶钮上轻轻摩挲了两下,“我做生意二十多年,有一条原则——打不过的对手,就拉他入伙。你手里的货让价格战打不下去,我认。既然如此,你用油换安稳,我省下亏损,两边都省事。”

    他停顿了一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百叶窗拉了一半,从缝隙里能看到马路斜对面林浩那个停车场加油站的一角——加油站的红白塑胶顶棚下停着几辆车,一台加油机前正有人在加油。

    而顺风自己的加油岛前空荡荡的,只有午后的阳光照在地面上,把水泥地晒得泛白。不远处一辆小货车停在路中间,司机探头朝两边加油站各看了一眼,犹豫了一瞬,还是拐进了林浩那边的停车场。

    “我在这个站待了十二年。”陆建华背对着林浩说,语调忽然慢了一些,“从二〇一四年开业到现在,每一台加油机我都亲手擦过,每一个加油员都是我招的。这十二年里遇到过很多对手——对面开新站的、旁边降价促销的、柴油改气的——都挺过来了。但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从来不关心国际油价的对手。国际油价涨跌跟你无关,批发渠道跟你无关,所有约束正规油站的绳索你都绕得开。你的油来路我不知道,但我猜跟成本无关——不管原油价格怎么走,你的成本纹丝不动。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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