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A3纸,塑封过的,用透明胶带贴在加油机旁边的立柱上,红底白字——“让利回馈,92号汽油直降1元/升,现价11.8元/升”。
贴的时间大概是凌晨四五点,因为老田早上六点开着运油车经过的时候已经看到了,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林浩。
“浩哥,对面降价了。降了一块。”
林浩当时正在厂房里记录昨夜的设备运行数据,接到电话之后放下笔,开车去了黑加油站。
他到的时候是早上六点四十,马路上车还不多,但对面顺风加油站已经有两辆出租车在排队了——东莞的出租车司机消息最灵通,哪个站降价一毛钱他们都能在半小时内传遍整个司机群,何况降了一整块。
林浩把五菱停在路边,走到对面,站在那张A3纸前面看了好一会儿。红底白字,“让利回馈”——让利是真,回馈就未必。谁都知道这是一场针对性的狙击战:马路这边新开了一家黑油站,九块五一升,对面如果不降价,客户会全部跑光;降了,至少能留住一部分对“正规”二字还有执念的车主。
更让他意外的是,陆老板的人不仅贴了降价通知,还在加油机上加装了一块小显示屏,滚动播放一行绿字:“本店油品经国家质检中心认证,硫含量<10pp辛烷值RON≥92.5,假一赔十。”
这是釜底抽薪——不跟你比价格,但字字都在提醒客户:对面的便宜油来路不明。到上午十点,顺风加油站排队的车比昨晚多了不少,有些昨天还在林浩这边加油的熟客也过去了。
人就是这样,正规站便宜一块钱的时候,谁也不在乎黑站的低价。而林浩这边,上午的客流量比昨天少了三成。
林浩站在板房门口,看着对面排队的车队,心里在算账。
陆老板的进货价是多少他不知道,但能算个大概。
正规民营加油站从批发到零售的成本结构大概是:成品油批发价从炼厂拿货,加上运输费、仓储费、损耗、税费、人工,综合成本大概在每升十一块五到十二块之间。
他有更直观的参照——这条路上的货运司机嘴最碎,早就有顺风的人透露过,他们的拿货成本在十一块八左右。陆老板标十二块八,利润一块出头。
现在降到十一块八,等于把零售端的毛利基本抹平,算上人工水电和资金占用,这个价格几乎不剩什么。如果降到十一块以下,就是在亏本卖。
“你能降一块,”林浩对着马路对面那排整齐的加油岛,轻声自言自语,“我就能降两块。”
当天下午,他用毛笔在一块新的牌子上写了几个字——“92号汽油8.5元/升,0号柴油7.3元/升”。把原来的价格牌换下来,挂上去。
九块五降到八块五,直接砍了一整块,刨掉人工和运输成本,他还有结余——因为他的原油来自小世界那口古井,日取十吨,成本几乎为零。
唯一持续付出的代价是每天那几滴指尖血,看不见摸不着,没法折算进单价。
从常压蒸馏升级到催化裂化之后,加工成本降了一半,一吨原油的综合成本大概不到一千五百块,折合每升汽油不到一块三。卖八块五还有超过七块钱的毛利。
但陆老板卖八块五的话,每卖一升要倒亏三块多,一天卖五吨就得亏两万,一个月就是六七十万。
顺风的跟进比预想中更快。
两天后,陆老板把价格从十一块八直接降到了九块八——贴了新海报,这次是白底蓝字,措辞变成了“迎战低价,品质不打折”。
林浩远远看了一会儿,发现陆老板还加了一行东西——电子屏底部增加了一段滚动小字告知:熄火加油、禁打手机、本站已通过消防验收。消防验收。
四个字从电子屏上滚过去的时候,林浩意识到这不是写给车主看的,是写给相关监管部门的信号弹——暗示这个马路对面正是未经消防验收的黑点。
林浩没有跟进去再降。他不是怕,是八块五的牌子上摆着,九块八不用跟,差价一块三足够把大部分价格敏感的司机留住。但陆老板最后的动作已经表明,这场价格战不会再停留在价格层面。
第二天上午,林浩正式迎战——他把价格直接劈到七块八。
覆了薄膜的新手写价位牌插在路口最显眼的位置,白底红字,比对面顺风的横幅矮半米,却亮眼得多。
当天下午两点,林浩的加油站排队排到了莞樟路辅道上,五辆车、八辆车、十二辆车,小周在路口疏导交通,嗓子都喊哑了。
而马路对面的顺风加油站,四个加油岛只开了一个,一个加油员靠在立柱上玩手机,加油机上的数字半天跳一次。
同一个时间段,林浩这边三台加油机一刻不停,油枪刚从一辆面包车里拔出来,下一辆已经顶到了跟前。
老田卸油的时候踮着脚看了看对面,压低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