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憋着没吭声，开口问的第一句就是这个。

    林浩看着他，又看了看阿辉和老田。三人眼神都带着试探。“合法不合法这种事嘛，”他说，语调里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你跑过货拉拉应该懂。”

    阿青愣了一秒，然后也笑了。

    另外两个人跟着摇头笑了起来。这个回答比直接说“合法”或者“不合法”都更管用，因为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跑过货拉拉——他们太清楚什么叫“合法不合法这种事”了。

    平台给你派单，运费压到成本线以下，你不接就没收入，接了就是亏本；平台说司机是“独立承包人”不是员工，所以你出车祸、被扣车、被客户打，平台一概不负责；平台让你老老实实缴税而你连社保都交不起。

    这叫合法吗？完全合法。但公平吗？那是另一回事。

    他最终的回答用的是行内话：“我也不是天天问自己。自己悠着点就行，这条路有好有坏，但好比你跑过的那些货拉拉平台单，不也差不多？”所谓的灰色，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平台抽成。

    面试结束后，他把阿青叫到一边多聊了两句。“刚才那句话，你之所以会问，是因为你还没想清楚。现在我再问你一遍——你想清楚了没有？”

    阿青沉默了一会儿。“想清楚了。我在电子厂当了五年质检员，一天站十二个小时，一个月四千五。厂子说搬就搬，说不给补偿就不给补偿。合法？劳动法规定的补偿金一分没拿到，找劳动仲裁让我等半年。浩哥，我不是不懂法，我是觉得法太多、路太少。”

    林浩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了他第一个送货地址的便签纸，没再多说。

    三个司机到位之后，产能瓶颈暂时缓解了。

    原来的运力是一天一趟，现在一天两趟，偶尔三趟。赵总那边的渠道和老刘的黑加油站之外，新接的三个客户每天又增加了四吨左右的出货量。收入曲线一路往上——两周内月毛利翻了一倍。

    但司机多了，协调难度也上来了。

    阿辉开车最稳，但话太少，有一次在一个黑加油站卸油的时候跟对方收货人发生了口角——对方嫌他卸得慢，阿辉直接把油枪关了，说“要不你来”。最后还是林浩打电话过去两边劝和。

    老田经验最丰富，但有时候太较真，每天回来都拿一张皱巴巴的纸核算每一趟的油耗，多算了两升都要追究。

    阿青年纪最小，手脚最麻利，但他有一个毛病——太热心，有一次主动帮客户搬了两桶柴油上楼，把腰闪了，休了三天。

    林浩发现自己正在从一个炼油师傅变成一个管理者——不仅要管设备、管油品、管销售，还要管人。

    管人的难度不比管催化裂化装置低：设备有参数，参数到了就稳定；人没有参数——或者说，人的参数每天都变。他忽然想起自己在货拉拉平台上看过的那句话——“个体创业者，自由接单，做自己的老板。”跑货拉拉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是老板，现在雇了人他才知道，真正的“创业”不过是继续扛，但替更多人扛。

    这天傍晚，他坐在办公桌前把三个人的底薪和提成核算完毕，在表格上快速写了几行字：给老田加一趟误餐补贴，给阿青补半天工伤工资。王胖子在旁边看着他写那张表格，随口说了句：“你现在这做派，有点像赵总了。”

    “哪方面？”

    “管人的方式。以前你只跟自己较劲，现在你要跟三个人较劲，还要分清楚谁吃软谁吃硬。老田那趟误餐补贴不是你写上去的——是他前天一整天耗在路上没吃午饭，你看到了，所以你补上。当年赵总刚带我认识他的时候，也是这样——每个司机什么时候该发奖金、什么时候该敲打，他心里都有一本账。”

    林浩把表格收进抽屉里，看了一眼墙上那张新挂上去的白板。

    白板上用红蓝黑三种颜色的马克笔分别标注了每条线路的司机、目的地和出发时间，三种颜色交叉成蜘蛛网。

    他以前跑单的时候以为老板最轻松，就是坐着数钱，现在他知道所谓的老板不过是在自己的肩膀上再扛几个人的分量。

    但这分量跟以前在货拉拉平台上的两回事——平台抽成是机械的、冷冰冰的，你永远看不到抽走你钱的那只手；而他给阿辉、老田、阿青发工资的时候，能看到他们的脸，能闻到他们从驾驶室里带出来的汗味。

    窗外，一辆运油车正在发动，柴油机的轰鸣震得窗框微微发颤。

    他低头翻了一下今天的日志。最后一行是新司机填的操作记录，日期没有写。

    他在后面把日期补全，然后在页脚密密麻麻的空白处给秦雨写了一行字：车队从两辆扩到五辆，司机的底薪和提成结构你帮我看一眼？写完又划掉，划掉又重写——最后干脆合上了日志本。

    毕竟这事暂时还不用问到催化剂床层温度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