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浩沉默了片刻：“匿名。”然后挂了电话。挂完电话的时候，他的手在发抖。但呼吸平稳。那种感觉跟上次给陈队长送完钱在路边干呕完全不同——那次是把自己送出去的恶心，这次是在把别人送出去的清醒。

    第四天，也就是疤哥三天期限的最后一天，上午十点。

    小周从黄江方向开回来，直接冲进厂房，脸色发白但嘴角咧到了耳根。“疤哥被端了！窝点、仓库、三间房全端了！海关的人穿着防弹背心，还有特警！抓了七八个，油罐车都拖走了！”

    林浩放下扳手。“哪来的消息？”

    “刚才在国道加油站加油的时候听说的。说今天凌晨五点出的事，黄埔海关缉私局联合东莞公安，跨区行动。疤哥的窝点被端之前，他下面的六个加油站也同一天被封——扫得干干净净。”小周咽了口唾沫，“现场还有缉私犬，有一个是专门嗅探红油染料的。”他转述着加油时听来的细节，声音还有几分后怕。

    林浩说不出那一刻心里是什么感觉。他走回操作台，拿起昨天没写完的炼油日志，拧开笔帽，低头继续写。日期、进料量、各段温度、出油率——写了一个数字之后笔尖顿在纸上，戳了个小墨点。

    然后他平静地把那个数字填完。他低着头，王胖子站在门口，看不清他的表情。

    当天下午，林浩的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电话那头是疤哥的声音——比他前几天来厂房时更低沉更凶。

    背景音里有警笛、人声和金属碰撞的动静，像是在被押上警车之前的最后一通电话。

    “林浩，是你举报的吧。你等着，等我出来——”

    “疤哥，”林浩打断了他。这是他第一次打断地头蛇说话。“地头蛇也怕海龙王吧？”说完按下了挂断。

    他把那个号码拉黑，把通话记录删除。然后继续写炼油日志。这一次，笔没有抖。

    晚上王胖子来找他，听完疤哥电话那段，沉默了一会儿。“你这一手，跟谁学的？”

    “没跟谁学。”林浩靠在修车铺的旧沙发上，“他自己屁股不干净。走私红油这么大的雷埋在那里，就算不是我也早晚炸。”

    王胖子点点头，把疤哥那天抽剩下掉在地上的烟头踢进垃圾桶里。

    然后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对着厂房外面无人的夜空打了一下火，火光在他脸上跳了一下就灭了。“你把保护费的规则改了。”他说，“从今天起，这附近剩下的人大概要重新琢磨一遍——林浩这个人，到底是给人送烟的，还是让人进去的。”

    林浩没回话。

    他望着夜色里渐渐消失在工业区尽头的那几盏灯，心里想起老邱说的那句“赚够了就走，别贪”。他曾经以为贪是指钱，现在他知道贪也是指逼人太甚——如果疤哥只抽一成，他也许在某个晚上就签字认了。

    但疤哥要两成，等于把他推到绝路上，逼着他去翻那张写着“走私”二字的底牌。

    这是他第一次躲在暗处运筹。但他决定，这也是最后一次只靠举报解决问题。下次，他的牌面要摆在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