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五菱停在村口那棵大榕树下,拎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份肠粉、一杯豆浆,还有昨天晚上的操作记录。
肠粉是在路边摊买的,加蛋加肉,五块钱。豆浆是现磨的,老板说加了糖,他喝了一口觉得没加,但也没回去理论。
秦雨在电话里说要看操作记录,他就把昨晚试机的所有参数都抄在了一张纸上——进料温度、反应器压力、分馏塔顶温、冷却水流量、催化剂型号和装填量,每一项都用圆珠笔写得清清楚楚。
字不漂亮,但能辨认。
村里的早晨跟东莞完全不一样。没有货车的喇叭声,没有机器的轰鸣,只有公鸡打鸣和谁家收音机里放的粤剧。
空气里有烧柴火的味道,混着稻田的水汽。几个老头已经在小卖部门口摆开了象棋桌,张伯平时坐的那张藤椅空着。
林浩走到小卖部门口,往里探了探头——张伯不在。老板娘说张伯今天去县城体检了,要下午才回来。他退出来,站在小卖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
秦雨是张伯的姨甥女,她周末有时候会来村里陪老头下棋——上次就是在这里碰到的。但今天张伯不在,她还在不在?他拎着那份已经凉了的肠粉,往张伯家的小院走去。
张伯家是个独门独户的农家小院,青砖黛瓦,院墙上爬满了炮仗花,橙红色的花朵一簇一簇地垂下来。院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
隔着门板他听出张伯老伴的声音在跟人闲聊,另一个应话的声线更年轻,语速不紧不慢,吐字干脆。林浩敲了敲门。应声的人用的是普通话,他知道猜对了。
脚步声从院子里传来,木门吱呀一声拉开。秦雨站在门里。她今天没穿工装,穿的是一件浅蓝色的棉麻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下面是深色牛仔裤和一双帆布鞋。头发没扎,披散在肩膀上,比上次在赵总厂里见到的时候长了一点。
眼镜还是那副黑框的,镜片后面一双眼睛在看到林浩的瞬间从平静变成了意外,然后意外迅速被一种冷淡的审视覆盖了。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她的语气更像是确认而非质问。
“我来找张伯,他不在。老板娘说他去县城体检了。”
“他下午才回来。你找他什么事?”
话到这里就僵住了。他原本的计划是找张伯——张伯好说话,老工程师对土法炼油也见怪不怪,聊技术就聊技术,不用牵扯上次那句“拿命换钱”。
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秦雨,是那个上次把他从头到尾批得一文不值的人。他把那袋肠粉和豆浆换到左手,右手从裤兜里掏出那张叠得四四方方的操作记录,递过去。纸有点潮,是昨晚在厂房抄写时手心出的汗。
“催化裂化装置昨天试机了。进料八吨,汽油颜色偏深,加进车里爆震严重。我自己调了一晚上——改进料温度、调分馏塔顶温、降冷却水量——都没用。赵总说得找懂技术的人。”他停了一下,“上次你说得对,我这个土法炼油确实有问题。之前老屋那套常压蒸馏是我运气好,原油品质高,随便蒸蒸就能用。现在上了催化裂化,温度窗口和催化剂活性不是靠经验能蒙对的。”
秦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伸手接过那张操作记录,低头看了起来,目光停在“催化剂装填量”那一栏的时候微微皱了一下眉。“你先进来吧。”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
墙角种了一棵龙眼树,枝叶茂盛,树下放着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石桌上摆着一本摊开的书——《石油炼制工艺学》,旁边是一个白色陶瓷杯,杯里的茶还冒着热气。
林浩在石凳上坐下,把肠粉和豆浆放在石桌边上。秦雨坐在他对面,继续看那张操作记录。
她看东西的时候很专注,嘴唇微微抿着,右手食指不自觉地在纸面上轻轻滑动,像是在追踪每一行数据的逻辑关系。
阳光从龙眼树的叶缝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出斑驳的光影,但她似乎完全感觉不到。这种专注让林浩想起张伯——那个老工程师在杂物间里画工艺流程图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催化剂装填量偏高了。”她终于开口,把操作记录放在石桌上,用手指点了点那一行,“你用的是老邱那边带过来的催化剂对吧?他的装置处理量是每天五到六吨,催化剂的装填量是按照那个量级来设计的。你现在每天投料八吨,催化剂床层太厚,反应温度分布不均匀,局部过热导致裂化深度过大——重组分被过度裂解,汽油馏分里混入了太多不饱和烃和重质芳烃,颜色当然深,辛烷值当然不够。”
她说完站起来,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拿着一份打印的资料出来。
资料是英文的。封面的边角有点卷了,里面用黄色荧光笔画满了重点,页边空白处写满了中文批注,字迹跟那张安全清单如出一辙——干练、紧凑、没有废话。
她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一张流程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