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二手设备
    去江西那天,东莞下了一场大雨。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还是刮不干净。

    林浩开着他的五菱荣光小卡,副驾上坐着赵总。

    两个人凌晨五点出发,沿着惠河高速一路往北,过了河源之后雨渐渐小了,到了赣州境内天放晴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路两边红色的丘陵上。

    赵总一路上不怎么说话,大部分时间在闭目养神,偶尔睁眼看看窗外,说一句“快到了”。他手里盘着那串紫檀手串,珠子碰撞发出细微的嗒嗒声,像某种计时器。

    老邱的炼油厂在赣州下面的一个县城边上,导航显示距东莞三百六十公里。

    说是县城,其实就是沿着国道两边铺开的几排房子,加上一个已经停用的国营化肥厂旧址。

    老邱的厂房就在化肥厂最里面,把原来合成氨车间改造了。

    林浩到的时候,老邱正蹲在厂房门口抽烟。他看起来五十出头,脸上的皱纹比赵总深,但眼睛比赵总活络,转得快,看人的时候像在估价。

    身上穿着一件卡其色的工装夹克,口袋里插着一支笔和一个钢尺,裤腿卷到小腿肚,脚上一双解放鞋。

    厂房门大敞着,那套催化裂化装置就安安静静地蹲在车间正中间,被拆成几个大的组件——裂化反应器、分馏塔、换热器、冷凝器、几个辅助泵——每一件都用防锈油封好了接口,上面盖着灰色的防尘布。虽然落了薄薄一层灰,但能看出设备保养得不差。

    “八成新,用了三年多一点。”老邱拍了拍分馏塔的外壳,声音在空荡荡的车间里嗡嗡回响,“这套东西当年是我花了将近五十万从一个倒闭的山东小炼厂手里接过来的,改了三版才改到现在这个状态。出油率稳定在百分之八十三以上,汽油辛烷值能到九十二,柴油十六烷值四十五往上。要不是江西这边查得越来越紧,我才不卖。十五万,运费自理,不还价。”

    林浩绕着设备走了好几圈,看得很仔细。

    看焊缝有没有裂纹,看管壁有没有腐蚀点,看法兰接口有没有变形。他学这行的速度比大部分新手都要快,因为他每天在自己那套土设备上反复验证同一个原理,再加上私下查了不少炼油装置的技术资料,现在已经能分辨出哪些细节是隐患。

    分馏塔底座的保温层有些受潮的痕迹,反应器的进料口法兰盘还贴着一块手写的参数标签,字迹已经褪成淡褐色,但仍能辨认出温度区间和处理量。

    赵总比他更专业——赵总直接爬上了分馏塔的检修梯,用手电筒照了照塔盘内部,然后探下身子朝林浩摇了摇头:“塔板有轻微结焦,不算严重,清洗一次就行。”

    “你那是重油进料温度没控好,焦了一层。我把清洗方案一起给你,回去自己搞,不费事。”老邱说。

    看完设备,老邱带他们到厂房后面的办公室喝茶。

    房间不大,一张办公桌上堆满了各种文件和零件,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营业执照复印件,还有一张已经被太阳晒褪色的“安全生产先进单位”奖状,落款是二〇一八年。奖状下面贴着一张全家福——老邱和他老婆、两个女儿。照片里的小女儿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做这行做了八年。”老邱倒茶的时候主动开了口,“从最开始在自家后院用铁锅蒸油,到后来弄了个小作坊,再到现在这套设备。八年,赚过也赔过,被抓过两次,蹲了七个月。蹲在里面的滋味不好受,一个大男人在拘留所里想女儿。”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从林浩身上扫到赵总身上,又扫回来。“我劝你们,差不多就行了。人的贪心跟炼油塔里的结焦一样——开始不注意,只会越积越厚,等有一天塔堵死了,想清都清不掉。”

    他看着林浩,“年轻人,送你一句话——赚够了就走,别贪。这行的钱来得快,但不是长命的钱。我今天卖这设备,不是生意做不下去了,是我还有两个女儿等着我回家吃晚饭。”

    窗外,远处那座化肥厂废弃的烟囱在午后的阳光里安静地矗立着。

    林浩点着头说“记住了”,但心里想的完全是另一回事——你的井会枯,我的井不会。你是靠收废油活着,废油有断供的风险;我的油是自己从地下冒出来的,每天都有,永远不会停。

    贪不贪不是关键,产能才是。所以当老邱说出“赚够了就走”的时候,他心里那一瞬间的回应只有四个字:我不一样。

    老邱又看了他几秒,没再说什么。低头喝茶,眼睛却还留在林浩身上。那个停留是意味深长的——他见过太多年轻人站在他的设备前说“我不一样”,然后过几年就消失了。有的是被警察带走,有的是被同行吃掉,有的是赚了钱之后自己毁了自己。

    交易在当天下午完成了。

    林浩和赵总各自转账,老邱签了转让协议,一式两份,上面写着“二手化工设备转让”,金额写的是五万块——实际金额的零头都不到。这是老邱教他们的:“写太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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