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去看了老邱那套催化裂化装置。
设备确实八成新,分馏塔保养得不错,换热器的管束刚换过,配套的温控仪还是德国进口的——老邱说当年为了这套设备花了将近五十万,现在十五万出手,已经是跳楼价。
林浩蹲在分馏塔下面看了半小时,把每一处焊缝都拍了照,又让老邱现场开了一次机,确认出油率和温度曲线都正常。
回来后他把手头的账又仔细盘了一遍:所有现金加上后续几周的预估收入,能挤出大概六万出头。
赵总出一半——十五万。他需要凑另外十五万,现在还差将近九万。九万块,四十三天。要么再找人借,要么说服老邱接受分期,要么——他还没想出第三个选项。
回到寮步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他肚子饿得咕咕叫,本想去老陈大排档吃碗炒粉,结果电动车骑到修车铺门口的时候,看到里面的灯还亮着。
不是那种修车时用的白色LED工矿灯,是门头那盏昏黄的节能灯——说明王胖子已经收工了,但人还没走。
林浩把电动车停在门口,推门进去。
王胖子坐在那台破电脑前面,屏幕上打开的是一个房产抵押贷款的网页,手边摆着一叠文件。
他老婆刘芳也在——坐在修车铺角落里那把破藤椅上,怀里抱着他们三岁的儿子,孩子已经睡着了,小脸压在妈妈肩膀上,嘴角挂着一点口水。刘芳脸上还带着明显的怒色,颧骨泛红,眼眶微肿,显然刚吵完架。整个修车铺的空气像被拧紧了,随时会炸。
“怎么了?”林浩问。
“没怎么。”王胖子把电脑屏幕转过去,不让林浩看,语气平静,“你江西看得怎么样?设备行不行?”
“设备不错,价格也谈得差不多了。就是钱还差点。你们这……”林浩看了看两人,“你们这气氛不太对。是不是我上次那批油的事?刘芳姐,那件事已经解决了,钱也——”
“不是钱的事。”刘芳把孩子换到另一边肩膀,尽量压着声音但压不住那股火,“林浩,我跟你说实话。王德彪想把修车铺抵押了,拿钱给你做生意。”她没用“入股”这个词,用的是“给你”。在她的理解里,这不是投资,是白送。
林浩转头看着王胖子。王胖子没看他,低头抠着键盘上的一个键帽,几个指甲盖缝里全是嵌进去的机油泥。“你疯了。”林浩说。
“我没疯。”
“你那修车铺是你全部家当。你抵押了怎么养家?怎么养你儿子?怎么供你妹妹上大学?”
“算过了。抵押贷款十五万,分三年还,每个月四千多一点。修车铺一个月利润七八千,还完贷款还剩三四千。够吃饭。”王胖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辆二手车该不该换刹车片,不带感情,只有算账。
“够吃饭?”刘芳猛地站起来,差点把孩子弄醒,随即压低嗓门——压得很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种低,比吼叫更让人难受,“够吃饭?你妹妹下学期的学费在哪?你儿子明年上幼儿园的学费在哪?万一修车铺有个淡季,一个月只赚三千呢?万一你哪天修车扭了腰,三个月不能干活呢?你算了这个吗?”
她抱着孩子走到王胖子面前,低头看着他,嘴唇在发抖,“你认识他才几年——两年多。你要是把钱借他,他出了事,修车铺被银行收走,我和儿子住哪?你让你妹妹辍学回来打工?”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小子要是被抓,你的钱全打水漂。”
王胖子沉默了。
他坐在电脑椅上,手从键盘上滑下来,搁在膝盖上。
修车铺里只剩下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还有墙上那台老挂钟秒针走字的嘀嗒声。
然后他站起来,把桌上那叠文件翻了翻,抽出一张纸——一张按了手印的借条,上面写着他借给林浩的那笔旧账的还款日期和金额。他把借条放在桌上,摊平,用手指点了两下。
“芳姐。”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到连林浩都觉得陌生,“我十七岁从衡阳来东莞,身上只有三百块钱。在汽修厂当学徒,一个月五百,睡在举升机下面的纸板上,冬天裹着货车防雨布,夏天被蚊子咬得满身包。我用了十年才攒够钱开这个修车铺。这十年里,有多少人帮过我?带我入行的老师傅,赊我零件的供应商,在我最难的时候借钱给我的——林浩。”
他顿了一下:“那时候他跑货拉拉,一个月累死累活才赚几千块,自己还欠着一屁股车贷。我修车铺周转不开,进货缺三千块,他二话没说把钱转给我,连借条都没让打。你以为我看上他那个原油生意能赚钱?不是。我修了十年车,看人的眼光比看发动机准。这个人,值得信。”他不说了。
刘芳也不说了。她站在修车铺中间,抱着孩子,眼眶红着,嘴巴动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你信他。”她最后说,“你信他比信我和儿子还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