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事”不太准确——没有警车、没有封条、没有人被带走。
出事的是某种更隐秘的东西,像一根水管接头在看不见的墙后面悄悄漏水,等你发现的时候地板已经泡烂了。
林浩接到赵总电话的时候是下午两点,正在出租屋里对着秦雨那张安全改造清单盘算买不锈钢管要多少钱。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来“赵总”两个字。
“小林,你现在来一趟炼油点。现在就来。”
“怎么了?”
“环保局的陈队长来了。我不在惠州,你替我先顶着。”赵总的声音听不出慌,但这句话本身就是警报——赵总这个人从来不会让别人替他顶事。
他把顶事这种活派给林浩,说明他自己不方便出面,也说明这次的“检查”不那么简单。
“我顶着?我怎么顶?我又不是你——”
“你就说你是我的合伙人,负责日常管理。其他的话让他自己说。记住——陈队长这个人不会直接跟你要东西,你得听他把话讲完。”赵总顿了一下,“还有就是,他不管说什么你都别答应,也别拒绝。就说‘我知道了’。”
林浩骑着电动车赶到炼油点的时候,一辆喷着“环境监察”字样的白色皮卡已经停在厂房门口了。
车没熄火,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年轻司机,正在刷手机。
车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环保局的蓝色执法制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站在厂房门口东张西望。
另一个人坐在旁边的旧沙发上——那张沙发是赵总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平时放在厂房门口给工人歇脚用的,皮面已经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
这人大概四十五岁上下,微胖,头发梳得整齐,但头顶已经稀疏了,几缕横梳过去的发丝在阳光下泛着油光。没穿执法制服——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黑色西裤、皮鞋擦得锃亮,腋下夹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包上的金属logo已经磨掉了漆。
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不高不低的官味——不是大领导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场,而是基层干部特有的那种“我就是来走个过场”的松弛感。
他坐在那张破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杯盖上印着“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看到林浩骑着电动车过来,他抬了抬下巴。
“你是这里的负责人?”
“我是林浩,赵总的合伙人。您是陈队长?”
陈队长点了点头,没站起来,也没伸手。他上下打量了林浩一眼,目光在那件货拉拉工服上停留了大概半秒,然后移开了。“赵总不在?”
“赵总出差了,这几天都是我在管。”
“出差了。”陈队长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像是在品味一道不太满意的菜。他把保温杯放在沙发扶手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行,那你陪我转转。”
所谓的“转转”,就是绕着厂房走一圈。
炼油点不算大,大概三百平米,分成三个区域——原料堆放区摆着林浩从小世界运来的原油,都用密封化工桶装着;
加工区架着赵总那套小型催化裂化装置,旁边是冷却塔和储油罐,设备不算新但维护得还行;
出货区停着两辆厢式货车,车上贴着“废油回收”的标识——这是赵总打的擦边球,用废油回收的资质跑私油,查到了说正在转运废油,没查到就当私油卖。
陈队长走得慢,背着手,像是在公园散步。他偶尔停下来,看看这个设备,问问那个管道,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
“这个储油罐容积多大?”
“五吨。”
“五吨,不小了。按照规定,五吨以上的储油设施要做环评,你们做了吗?”
林浩愣了一下。他不知道储油罐五吨以上要做环评——他连环评是什么都不太清楚,只隐约知道是个跟环保有关的手续。“这个……手续都是赵总在办,我不太清楚具体进度。”
陈队长没有追问。他走到冷却塔旁边,用手指敲了敲锈迹斑斑的铁壳。“循环水直排还是循环利用?”
“循环利用。”
“那排水口在哪儿?带我去看看。”
林浩带他走到厂房后面的排水渠旁边。排水渠是赵总去年修的,用水泥砌了内壁,出水口装了一个简易的油水分离器,上面挂着一把已经生锈的铁锁。
陈队长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油水分离器的铭牌,又伸手摸了摸排水口周围的泥土,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有油花。”他把手指给林浩看。指腹上沾了一点深褐色的油渍,混着泥土,在阳光下泛着彩色的油膜反光。“含油污水直排,这如果在正规检查的时候被发现,罚款是小,停产整顿是大。情节严重的还要移送公安机关。”
林浩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知道那个油水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