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闹钟叫的,是心跳。睁开眼的时候心脏砰砰砰地撞胸口,像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确实有大事。
他的五菱荣光小卡停在出租屋楼下,车斗里装着一个二手的化工吨桶,外面套了一层黑色的防水布,再用绳子捆了三道。
吨桶里装着八百升汽油——不是中石化炼的,是他自己在老家老屋里用那套土设备蒸馏出来的。
这批油的原料来自小世界那口古井。他算了时间:日产十吨,三天攒了将近三吨多原油,拉回老屋分批蒸馏,整整搞了两天,出了大概一吨出头成品油——汽油为主,还有两桶柴油和一小桶渣油。
汽油卖给赵总介绍的客户,柴油和渣油留着,等找到下家再出。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翘起来的墙皮,脑子里把今天要做的事过了一遍又一遍。
先去老屋那边取油,装车,走国道去东莞最东边那个镇的指定地点,交货,收钱。
路线他昨晚研究了半小时——不走高速,高速有摄像头,有收费站,有随机抽查。走国道虽然慢,但岔路多,万一有问题可以拐进村道。
交货地点赵总发来的,是一个叫“顺达”的民营加油站,位置很偏,藏在工业区最里面,周围全是夜间停工的注塑厂和五金车间。
四点半,天还没亮。林浩起床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袋比上个月又重了一层,但眼神不一样了。上个月的眼神是疲惫加认命,今天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像火苗,不大,但是亮的。
凌晨四点多他在村里发动那辆装满汽油的货车时,邻居家的狗叫了两声。
他把车开得很慢,比平时慢得多,每一个坑都绕过去,每一个减速带都几乎刹停。八百升汽油在他的车斗里轻微晃动,每一次晃动都让他后背发紧——他拉的是一吨高易燃液体,等于背着一颗移动燃烧弹,一口气就能把自己炸成碎片。
从湖南交界的老屋到东莞最东边的镇,走国道大概一百二十公里。
他开了三个小时。不是路不好,是他不敢开快。
一路上他反复琢磨如果被拦下该怎么说——送货?送什么货?哪家公司的?送货单呢?危险品运输许可证呢?这些问题他能想出一百个,一个满意的答案都没有。
他没有危化品运输资质,没有货运营运证——货拉拉平台那个不算,拉私油不在平台单子里。没有任何合法手续。
他的这辆五菱没有任何合法手续,只有一个灭火器——前天在汽配城四十五块买的,放在副驾脚边。王胖子说:“你带个灭火器,至少起火的时候能象征性地喷两下再死。”
六点半,天刚亮,国道上车还不多。
林浩开了将近两个小时,快到东莞界的时候,他把车停在路边的一个废弃加油站旁边,下车检查了一遍吨桶的捆扎——绳子没松,防水布没破,吨桶底部没有渗漏。
他用手摸了一下吨桶外壁,凉的。汽油没有发热,一切正常。
他靠在车门上喝了口水,远处东莞方向的天空从青灰变成橘红,太阳快出来了。
七点五十,他拐进最后一段路——一条两车道的工业区道路,两侧全是围墙和厂房卷帘门。
导航说距离目的地还有两公里。
就在这时候,他看到了那辆警车。不是警车,是交警。白色车身,蓝色条纹,停在路边的一棵榕树下面。
一个交警站在车旁,手里拿着一个酒精测试仪,正在拦车——不是设卡,是随机抽查。林浩前面的两辆车都被拦下来了,一个面包车、一个小货车,司机对着酒精测试仪吹气,吹完就走了,前后不到半分钟。
轮到林浩。
交警向他招了招手。林浩把手心的汗在大腿上蹭了两下,摇下车窗。车窗摇下来的瞬间,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没有提前通风。驾驶室里有一股淡淡的汽油味,是他搬吨桶的时候留在衣服上的。虽然散得差不多了,但如果交警靠近了仔细闻,一定能闻出来。
“你好,查酒驾,吹一下。”
交警举着酒精测试仪伸进车窗。林浩张嘴含住一次性吹管,吹了一口气。滴——零。他没喝酒,这个他倒不担心。他担心的是吹完之后交警会不会注意到别的东西。
“一大早送货啊?”交警随口问了一句,目光扫了一眼车斗里那个被防水布盖得严严实实的吨桶。
“对,送货。”林浩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送化工原料。”
“什么化工原料?”
“工业润滑油。东莞那边的厂里订的。”
交警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车斗,然后点点头,挥手放行。林浩挂挡、松手刹、踩油门,动作一气呵成。在后视镜里看到那个交警拦下了下一辆车,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的工服已经湿透了,贴在座椅上黏糊糊的。
八点十分,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