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浩按导航开了快两个小时,从国道拐进县道,从县道拐进一条没有名字的水泥路。水泥路破得不成样子,坑坑洼洼,前两天刚下过雨,坑里还积着黄色的泥水。
路两边是成片的芭蕉林和废弃的砖瓦厂房,厂房墙上的标语还停留在上世纪九十年代——“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现在这些厂房既没有时间也没有金钱,窗户玻璃碎了一地,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一根生锈的烟囱孤零零地戳在灰白色的天空下,顶端停着一只黑色的鸟,一动不动,像是被人焊在上面的。
林浩在一条岔路口停下车,重新确认了一遍地址——没有门牌号。
在惠州这种地方找私炼油窝点,跟在东莞城中村找一个没挂牌的麻将馆差不多——你得到处打听。赵总给他的地址是一行字:惠阳区X镇X村,过了废弃砖厂右转,看到蓝色铁皮门就是。
他找到蓝色铁皮门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
铁皮门上没有招牌、没有门铃,只有一个窄窄的缝隙,可以看到里面是个院子。
院子里堆满了蓝色的化工桶和废油桶,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有汽油的刺鼻、有柴油的焦糊、还有某种化学溶剂特有的甜腻味,混在一起像劣质香水的尾调,闻久了太阳穴突突地跳。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蹲在院子里,正拿着扳手拧一根黑漆漆的管道。他穿着一件洗不出颜色的polo衫,领口松松垮垮的,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被油渍浸成灰色的皮肤。
“找谁?”那人头也没抬。
“收油的。”林浩说,“朋友介绍来的。”
那人这才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林浩穿着货拉拉的橙色工服,身后的五菱荣光小卡车斗里放着两个用防水布盖着的油桶。那人站起来,扳手随手扔在地上,走过来绕着林浩的车走了一圈,掀开防水布看了一眼,又凑近闻了闻。
“原油?哪来的?”
“老家那边一口废井,别人承包不要了我捡的。”
那人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嘴角只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你这油我看看。”他走到油桶前,打开盖子往里看了一眼,又凑近闻了闻——这次闻的时间长了一点,然后他的表情有了一个微妙的变化。
那是一种极力压制的惊喜——就像一个二手车贩子发现一台报废车里藏了原装进口发动机,但脸上还得装出“这破烂不值钱”的表情。“你这种油品质一般般,含硫量看着不低。我收的话,一吨三千。”
三千。
林浩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已经开始骂人了。
来之前他让王胖子打听过私油市场行情——私炼油窝点收购原油的价格通常在七千到一万之间,看品质而定。品质好的轻质低硫原油,一吨能卖到一万以上。品质差的稠油,也能卖个五六千。
三千块一吨,这不是压价,是欺负人。他想起赵总之前跟他说过的话——“私油这行,赚的不是油钱,是信息差。”他知道你不懂行情,往死里压;你懂行情,他换一套说辞。这群人的商业道德跟他们的炼油设备一样——都是二手的。
“三千太低了。”林浩说,“我问过别人,品质好的原油收购价不低于七千。”
那人挑了挑眉毛,收起了笑容。“你问的谁?东莞那边收油的?东莞的价跟惠州不一样。东莞查得严,这边查得更严,我收你的油要担风险,炼完了卖还要担风险。你要是觉得低,自己炼啊。”
林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重新把防水布盖好,发动了车。开出蓝色铁皮门的时候,后视镜里看到那人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对着他的车尾拍了一张——拍他的车牌号。
操。
他加快速度开出了那条破水泥路,上了县道才松了口气。车开到村口的时候,路边有一个小卖部。小卖部门口坐着几个老头在下象棋,旁边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正放着粤剧。林浩把车停下,想去买瓶水,刚走到小卖部门口,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小伙子,你找那个炼油的?”
林浩回头。
说话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坐在象棋桌旁边的藤椅上,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面一双眼睛格外亮。
他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面前的塑料桌上放着一本翻旧的《石油炼制工程》,封面用透明胶带粘了好几层,书页的边缘全是油腻的手指印。
在惠州这个荒村野地里看到一个读《石油炼制工程》的老头,那感觉就像在菜市场看到有人摆摊卖古籍善本一样违和。
“您是?”
“我姓张。”老头放下手里的棋子,“以前在大庆石化干过三十多年。炼油工程师。退休了,回老家住。”
林浩一下子站直了。
不是故意的,是下意识的——在东莞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