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古井纹身
    那两桶油砸手里的第三天,林浩的车抛锚了。

    不是普通的抛锚。是在莞樟路正中间,早上八点半,早高峰最堵的时候。五菱荣光小卡突然“突突突”响了三声,像人打了个喷嚏,然后彻底熄火。方向盘变重,刹车变硬,仪表盘上所有灯同时亮起来——发动机故障灯、电瓶灯、机油灯,红的黄的绿的,像圣诞节提前到了。

    后面的车开始按喇叭。一辆比亚迪网约车、两辆厢式货车、一辆雷克萨斯。

    林浩挂空挡,拧钥匙,发动机“嘎嘎嘎”响了几声,死活不着。后面按喇叭的声音越来越密,雷克萨斯闪了两下远光。林浩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位雷克萨斯车主的脸——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深蓝色Polo衫,嘴巴张合着骂了一句什么。

    林浩听不见,但他猜大概是“神经病”或者“会不会开车”。

    他打开双闪,下车推车。一个人推一辆五菱小卡,车斗里还装着上午要送的两箱灯具——推不动。他咬着牙,鞋底在地上打滑,车身挪了不到半米。后面的比亚迪司机摇下车窗,喊了一嗓子:“推到旁边去啊!堵着路了!”

    废话,他当然知道要推到旁边。

    最后还是两个路过的外卖骑手帮忙,三个人合力把车推到路边的公交站入口。林浩说了七八声谢谢,两个骑手摆摆手,骑着电动车走了。站台上等公交的人都看着他——一个穿着货拉拉橙色工服的男人,站在抛锚的五菱小卡旁边,满脸是汗。

    林浩蹲在车旁边,给王胖子打电话。

    “王胖子,车抛锚了,莞樟路。估计是油路的问题还是发动机的事,你听听——我打火的时候嘎嘎嘎响,有电,启动机在转,就是不着。”

    电话那头,王胖子正在修另一辆车,金属工具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他听林浩描述完,想了想:“八成是燃油泵完了。你那破车的燃油泵我上次就跟你说要换,你说还能用。现在好了,彻底歇菜了。你等着,我让我徒弟开拖车过去。”

    “拖车多少钱?”

    “拖车不要钱,修车要。”王胖子说,“燃油泵总成加工时,怎么也得一千出头。你做好心理准备。”

    一千出头。

    林浩挂了电话,蹲在路边算了笔账。囤油亏了三千多——这是保守估计,如果油价继续跌,亏得更多。

    信用卡套现那笔钱下个月要还,利息加手续费又是好几百。车贷逾期快二十天了,金融公司的催收电话已经升级到一天三个。现在又多了一笔修车费。他那张用来记账的旧手机上,数字已经乱成一团。

    有一瞬间他甚至想,不如让催收的把车拖走算了——车贷还不上,银行收车,一了百了。但下一秒他又掐死了这个念头。车是他唯一的谋生工具,没车就跑不了货拉拉,跑不了货拉拉就彻底没有任何收入。这是一个死循环。

    王胖子的徒弟小周开着拖车来了。小周二十出头,染了一头黄毛,穿着一件印着“全村的希望”的T恤,干活倒是利索。两个人把五菱弄上拖车,林浩坐进驾驶室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东莞的大街小巷从车窗外慢慢滑过。

    拖车开进寮步那个修车铺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王胖子的修车铺位于城中村边缘,原本是个废弃的仓库,他花三万块改造成了修车铺——两个升降机、一个四轮定位架、一堆堆得乱七八糟的零件和工具。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橡胶和电焊混杂的味道。王胖子正在一辆奔驰C级下面仰面躺着,只露出一双腿。他听到拖车的声音,从车底滑出来,满脸是油泥。

    “让我看看。”他掀开林浩的引擎盖,打着手电往里照了照,拔了根线又插回去,拧开燃油管接头,按了几下——没有油喷出来。“燃油泵,彻底完了。换吧,原厂的一千二,副厂的八百。你选哪个?”

    “副厂的。”林浩说。

    “副厂的能用半年,到时候又得换。”王胖子说,“原厂的能撑两年。”

    “半年后的事半年后再说。”

    林浩靠在修车铺的墙上,看王胖子拆他的车。后座被掀起来,燃油泵从油箱里拆出来,黑乎乎的一个零件,沾着油泥和铁屑。王胖子举着它凑到灯下看了看,摇头:“你看这个滤网,堵得跟马桶似的。你加的油有问题。是不是上次去小加油站加的?”

    林浩想起囤的那两桶油,没说话。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那车虽然破,但也不能喂它吃屎。”王胖子把旧燃油泵扔进废品箱,“吃屎吃多了,就是这后果。”

    修车花了三个小时。换燃油泵、清洗油路、换了一个火花塞。全部弄完,王胖子只收了他九百——副厂燃油泵按成本价,工时费打了五折。林浩要扫码付全款,王胖子拦住他:“急什么,等你那两桶油卖了再说。”

    林浩看了他一眼。

    “还在呢。”他说,“两桶油还在楼下搁着。没人买。”

    王胖子擦了擦手上的油泥,叹了口气,从冰箱里拿出两瓶矿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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