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赌一把
    王胖子不胖。

    他姓王,叫王德彪,湖南衡阳人,一米七三,体重从来没超过一百二十斤。

    之所以叫王胖子,是因为他十六岁刚到东莞的时候在一家汽修厂当学徒,厂里已经有两个姓王的师傅了,老板为了区分,看他瘦得像根竹竿,随口说“那你叫胖子吧”——反着叫,图个吉利。

    结果这名字跟了他十二年,从学徒跟到自己开修车铺,从瘦子跟到……还是瘦子。

    林浩到老陈大排档的时候,王胖子已经坐下了,面前摆了四瓶珠江啤酒,两瓶开了两瓶没开,正在剥花生。

    他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工装,袖口卷到手肘,手臂上有一道一道的黑印子——机油渗进指纹里,洗不掉,跟纹身似的。

    “来,先吹一瓶。”王胖子把一瓶开好的啤酒推过来。

    林浩坐下,没碰酒,先抓了一把花生。他今天跑了十二个小时,只吃了一碗拌面,胃里空得能听见回声。花生是咸的,炸得酥脆,咬下去咯吱响。他连吃了三把,才拿起啤酒灌了一口。

    “你那破车又抛锚了?”王胖子看他脸色不对。

    “没。”

    “那怎么这个表情?跟死了爹似的——呸呸呸,当我没说。”

    林浩没接话,又灌了一口啤酒。老陈大排档在东城和寮步的交界处,一个用铁皮搭起来的棚子,摆了七八张折叠桌,招牌上写着“老陈潮汕砂锅粥”,但什么都卖——烤鱼、炒粉、啤酒、砂锅粥。

    老板老陈是个潮汕人,六十多岁,腰上常年挂着一个收钱的腰包,鼓鼓囊囊的。这会儿他正站在炉灶前颠勺,锅里的火蹿得老高,映得他满脸红光。

    “张敏呢?”王胖子突然问。

    林浩拿啤酒瓶的手顿了一下。

    “分了。”

    “分了?!”王胖子的嗓门太大,隔壁桌两个吃烤鱼的中年男人回头看了一眼,“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分?”

    “刚才。”林浩说,“她嫌我没出息。”

    王胖子张了张嘴,骂了一句湖南话。林浩听不懂具体什么意思,但知道大概是骂谁的。

    “不是,”王胖子把花生壳往桌上一摔,“她凭什么嫌你没出息?你在跑车,又不是在家躺着。你一天跑十几个小时,谁有你拼?这他妈叫没出息?那什么叫有出息?非得开宝马住别墅才叫有出息?”

    林浩没说话。

    “我跟你说,这种女人分了就分了。”王胖子越说越来劲,“眼光高没事,但眼光高得有配得上的本事。她自己一个月赚多少钱?外贸公司前台,撑死六千吧?六千块钱在东莞够干吗的?房租两千吃饭两千买两件衣服就没了。她还嫌弃你?”

    “她公司给她报了英语培训。”林浩说,“她想往上走。”

    “往上走?往哪儿走?嫁给那个黑人?”

    林浩看了他一眼。王胖子知道自己说漏嘴了——林浩从来没主动提过费米的事,但王胖子在张敏的朋友圈里看到过那个黑人外教,还截图发给林浩过,配文是“浩哥这什么情况”。林浩当时回了一句“她英语老师”,就没再多说。

    “算了,不说这个。”王胖子给自己开了第三瓶啤酒,“分了也好,省得你天天看她脸色。来,喝酒。”

    林浩举起酒瓶跟他碰了一下。玻璃瓶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几滴啤酒溅到桌上,渗进塑料桌布的褶皱里。

    两个人沉默地喝了一会儿。老陈端上来一盘炒田螺,辣椒和蒜末堆得满满的,油光发亮。王胖子拿起牙签开始挑螺肉,手法娴熟——插进去,一转,一拉,完整的螺肉就出来了。这是他吃了十年大排档练出来的手艺。

    “你接下来怎么办?”王胖子问,“钱的事。”

    林浩知道他在问什么。昨晚喝酒的时候——不对,不是昨晚,是好几个晚上之前,也是在这张大排档的桌子上——林浩说过自己的财务状况。

    车贷四千八,信用卡三张加起来欠四万八,房租一千八,下个月还要交保险。加起来,如果一个星期内搞不到两万块,他的征信就要开始花了。征信一花,以后连共享单车都骑不了——开玩笑的,但确实什么都干不了。

    不能贷款、不能办卡、不能分期,在东莞这座城市里,征信花了就等于被上了一道无形的枷锁。

    “还没想好。”林浩说。

    “你那几笔账,最急的是哪个?”

    “车贷。逾期十五天了。金融公司打了十几个电话了,我说下周还。”

    “下周你能还上?”

    林浩没回答。他叉了一块烤鱼,嚼了两口,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让王胖子差点被田螺壳噎住的话。

    “我准备赌一把。”

    “赌什么?”

    “囤油。”

    王胖子放下牙签,用筷子夹起一个田螺,没吃,而是盯着林浩:“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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