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确说，是一套“轻奢北欧风科技布沙发”，卖家描述里这么写的。林浩去提货的时候看了一眼实物——科技布就是假皮，轻奢就是样子货，北欧风就是灰色。整张沙发最值钱的部分大概是那个纸箱包装。
货主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听声音应该在敷面膜，说话瓮声瓮气的：“师傅，送到东莞南城啊，小心点别磕了，这沙发两万块呢。”
林浩看了一眼那张“两万块”的沙发，心里呵呵了一声。
他跑了两年货拉拉，什么货都拉过，什么报价都听过。客户报价的习惯是自动乘以二到五倍——一千块的东西说五千，五千的说两万，要的就是让你觉得“这东西很贵你得赔小心”。
真要出了事，理赔的时候他们又自动除以五。
“放心吧。”他说，把沙发搬上车。这一次他没让人帮忙——沙发不重，假皮科技布加复合板材框架，他一个人扛上去都没喘大气。
从惠州惠城区到东莞南城，四十五公里，开了一个半小时。
不是因为堵车，是因为他在路上又等了一单。不是平台派的，是在一个货车司机群里抢的——有人要从小镇上顺路带三箱灯具去南城，给八十块现金，不走平台。这种私单是司机们默认的灰色收入，平台不让搞，但大家都搞。不搞的话，光靠平台派单，月底连车贷的利息都凑不齐。
林浩接私单的时候心里有点发虚。上次群里有个兄弟接私单被平台发现了，直接封号七天，七天不能接单，等于七天没有收入。那兄弟在群里发了一句话：“封七天，我信用卡逾期了五天，房子还有三天到期，你们说我先解决哪一个？”
没人回他。大家都知道，这种问题没有答案。
到了东莞南城，林浩把沙发搬上楼。货主的家在十五楼——有电梯，这算是好运气的。
东莞南城这片是新城，楼盘都是三十多层的高层住宅，外立面是茶色玻璃加米白色涂料，看着体面。楼下的底商有星巴克、钱大妈、一家日料店，门口停的车大部分是奔驰宝马，偶尔能看到保时捷。
林浩的破五菱停在这些车中间，像一群天鹅里蹲了只土狗。
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一套丝绸睡衣，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在家也化妆的那种精致。
林浩见过很多这样的人，在南城、东城这些“高尚住宅区”里，她们不上班，但比上班的人还忙：忙着打麻将、忙着做美容、忙着在业主群里跟邻居吵架。
“放客厅中间吧。”女人指了指方向，顺手拿起手机拍了张林浩搬沙发的照片。林浩知道那照片的用途——发到业主群里，配文“新沙发到了，送货师傅辛苦了”。她们叫“师傅”的时候语气特别客气，但那种客气里有一种微妙的距离，像是隔着玻璃在跟你说话。
林浩放下沙发，正要拆包装，女人拦住他：“别拆，我自己来。”
“不检查一下？”
“我发朋友圈再拆。”女人说。
林浩就没再多嘴。他拿出手机，点了“送达确认”，等着女人签收。按流程，货主签收之后订单才算完成，运费才会到他账上。
女人没有马上签，而是绕着沙发走了一圈，上上下下看了三遍。林浩刚开始以为她在检查，后来发现她是在找角度拍照——她选了一个能把阳台上那盆琴叶榕也拍进去的角度，然后拍了七八张，低头修图修了五分钟。
“可以签了吗？”林浩问。
“等一下。”女人修完图，又开始拍视频。这次她对着手机说：“今天新到的北欧轻奢沙发，质感超赞，等下给大家开箱哦。”
林浩靠在门框上等着。他的时间不算钱，这个事情他两年前就明白了。客户不会因为你等急了就加快速度，只会因为你催了就给你差评。
女人折腾了十分钟，终于满意了。她拿起手机准备签收，目光扫过沙发扶手的时候——停住了。
“师傅，你过来看看。”
林浩走过去。她指着沙发扶手的一角，那里有道大概小拇指指甲盖大小的划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划痕不深，没破皮，就是表面那层“科技布”被蹭了一下，留了道白印子。
“这是怎么回事？”
林浩蹲下去看了看。说实话，他不确定这划痕是他弄的还是本来就有的。搬货的时候他用毯子包了扶手，但上电梯的时候拐角太窄，可能蹭了一下墙。也可能是出厂就带的——这种“轻奢”家具的质量本来就那回事。
“这个……”他站起来，“可能就是蹭了一下，不严重，用手擦擦就——”
“什么叫不严重？”女人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半个调，“这是新沙发！两万多的沙发！你给我磕了个角，说不严重？”
那个“两万多”让林浩确定了一件事：这沙发最多五千。
“姐，您看这个划痕很小，而且它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