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闹钟,是货拉拉的派单提示音。那声音林浩设成了最刺耳的唢呐——别的音乐叫不醒他,但这玩意儿一响,他能在半秒内从梦里弹起来。
瓷砖。惠州惠阳区。全程六十八公里。运费三百二。
“三百二。”林浩盯着屏幕,脑子里那台破计算器噼里啪啦开始运作。六十八公里,空车去装货,满车去卸货,来回一百三十六。
他的五菱荣光小卡是去年贷款买的,1.5排量,吃油跟喝水似的。
按现在的油价,百公里十个油打底,一百三十六公里就是一百一十块钱的油。
三百二减去一百一,剩下两百一。
再去掉平台抽成百分之十五——四十八块。
到手一百六十二。
一百六十二,从早上四点干到起码上午十点,六个小时。时薪二十七,比电子厂打螺丝的暑期工高不了多少。而他还得还车贷,每个月四千八。
林浩在床上坐了三秒钟,爬起来套上工服。工服是平台发的,橙色,后背印着“货拉拉”三个大字。第一次穿的时候他觉得这颜色像消防员,挺精神。现在他觉得自己像一颗行走的橘子,谁都能捏一把。
出门前他在镜子里瞥了自己一眼。二十七岁,皮肤被东莞的太阳晒得黝黑,眼袋比眼睛还大,嘴角总是往下撇——不是故意的,是累的。他妈上次视频说他看起来像三十五。
“三十五就三十五吧。”他对着镜子说了句,抓起车钥匙出门。
凌晨四点的东莞寮步镇是一种诡异的安静。白天的东莞是缝纫机的哒哒声、货车的喇叭声、电动车横冲直撞的叫骂声。但凌晨四点,这座世界工厂像是被人拔了电源,安静得能听见路灯电流的嗡嗡声。偶尔有几家早餐铺子开始亮灯,蒸笼的白气在路灯下缓慢升腾,像这座城市的呼吸。
林浩爬上驾驶座,拧钥匙,打火。
发动机“嘎嘎嘎”响了三声,没着。
他又拧了一遍。
“嘎嘎嘎嘎——轰。”
着了。车抖得跟筛糠似的,整个驾驶室都在震。林浩扶着方向盘,等它抖完,自言自语:“乖,别闹,今天给你喝好的。”
他的五菱荣光小卡是2025年款,买的时候销售吹得天花乱坠:“林哥,这车省油!百公里七个油!”现在林浩想回去扇那个销售两巴掌。这车省个屁油,开空调百公里十二个油,不开空调十一个。问题是东莞从三月热到十一月,不开空调车里能蒸熟一笼包子。
他挂挡,松手刹,车子慢慢驶出城中村的小巷。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车,两侧是握手楼,窗户对窗户,晾衣杆对晾衣杆。他每天从这个缝隙里开出去,像从一道伤口里挤出来。
先去加油。
寮步加油站是国营的,凌晨四点半已经开始有车排队。林浩把车停在95号加油机前——其实他想加92,但92在上一轮涨价后就没了。加油站老板说92号汽油“供应紧张”,但谁都明白,供应紧张的意思是“我不想卖,等涨够了再卖”。
加油机的液晶屏跳动着,像在嘲笑他。
92号汽油:12.80元/升。
林浩盯着那行数字,手不自觉地把油箱盖拧开,插油枪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这一箱油加满,三百多块钱就没了。他一趟惠州才赚一百六。
油枪“咔哒”一声弹开,满了。
三百二十四块五毛。
林浩扫码付款的时候,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您的花呗账单已逾期三天,请尽快还款。
他划掉消息,付了油钱,踩下油门开上莞樟路。
天还没亮,莞樟路已经热闹起来。大货车排成一条长龙,尾灯像一串红色省略号,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林浩夹在这条长龙里,前后左右都是比他大的车——九米六的厢式货车、半挂、水泥搅拌车,像一群鲸鱼里混了条沙丁鱼。每次被大货车超车的时候,气流会把他的小车晃得往旁边飘一下,他得死死握住方向盘。
他开了快两年货拉拉,早就习惯了这种被碾压的感觉。在东莞的公路上,车就是地位。开半挂的看不起开九米六的,开九米六的看不起开四米二的,开四米二的看不起他这种开小面的。而所有开车的,都看不起骑电动车的。
食物链的最底端。
跑到惠州装货点的时候,才五点半。装货的师傅还没来,林浩把车停在厂门口,座椅往后一放,闭上眼睛想眯一会儿。车窗外飘来附近早餐摊的香味——煎饼果子,加了鸡蛋和火腿肠的那种。他的胃准时开始打鼓,但他没动。一个煎饼八块钱,加蛋十块,加蛋加肠十二块。
十二块,够他跑六公里的油。
他在心里算了笔账。上个月,他跑了三十一天没休过一天,流水是一万二千三,去掉油钱四千七、平台抽成两千四、车贷四千八,剩下四百块。四百块交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