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军的中军大帐内炭火熊熊,却丝毫没发给病床上的岳托带去丁点的暖意和生机。
这位镶红旗主帅高热已持续七日,此前只是风寒郁积,如今竟转成了痘症,浑身滚烫赤红,昏睡时牙关紧咬,口鼻间还不时溢出浊血。
随军的汉医被多尔衮暴怒斩杀后,剩下的蒙古医士与满洲萨满轮番诊治同样没有半分效果。
药石灌下去便被吐出来,半点医效都无,吓得这些蒙古人和满洲萨满都跪在帐外瑟瑟发抖,连一句话都不敢说。
多尔衮坐在帐中主位,面前摊着畿南舆图,指尖却久久未曾挪动分毫。
随军的户部章京早已将此番入塞的全部劫掠所得核算清楚,一字一句报在多尔衮面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睿亲王,此番入塞,我大军自墙子岭入关以来,共计破畿南州县一十七处。
然所掠皆为偏小县邑,豪门富户多已提前逃遁,所获丁口共计四万两千七百馀口,其中壮丁三万零三百人,老弱妇孺一万两千。
掳获骡马牲畜共计一万六千四百馀头,其中可随军征战的战马不足千匹,其馀皆为耕牛、驴骡,不堪长途奔袭。
所得白银共计三十七万两,其中官库银仅八万两,其馀皆为抄掠小户乡绅所得,金银首饰、绸缎布匹折价共计十二万两。
粮草…如今仅够大军一月支用,并无多馀可随军转运出关。”
这一串数字像冰水一般浇在多尔衮心头,让他嘴角微微抽搐。
想他此番率七万大军入塞,其中八旗精锐便有三万,本是要立下不世之功,给关外的族人带回丰厚的过冬物资。
可如今折腾近两月,折损兵马、耗费粮草,最终掳获的财货人口,竟还不及前次入塞的三成!
别说撼动大明根基,就连给麾下八旗将士的封赏都凑不齐,若是就这般满载而归,根本就是笑话。
可更让他心焦的,还是榻上命悬一线的岳托。
岳托是礼亲王代善长子,是满洲八旗中举足轻重的旗主贝勒,更是此番入塞的副帅,与他同掌大军。
如今岳托痘症危重,随时都可能咽气,若是死在大明境内,非但军心彻底溃散,他回到盛京,更无法向黄台吉与八旗宗亲交代。
满洲素来忌讳客死异乡,尤其是痘症暴毙,若是岳托死在关内,遗体无法完整带回盛京安葬,便是他多尔衮一生都抹不去的过失。
再想到连日来,军中已有数十名士卒出现高热畏寒之症,与岳托初期病症一般无二,多尔衮的脸色便更加难看了。
疫病的阴影已经在大营中悄然蔓延,八旗将士皆是关外苦寒之地长大,最怕关内湿寒与痘疫,若是疫病扩散,不用明军攻打,他麾下的大军便会不战自溃!
下意识的,多尔衮的目光又回到舆图上,不过此刻,他看的就不再是大明腹地还算富庶的山东平原了,而是…
多尔衮的指尖最终重重敲在“昌州”“密云”两处关口之上,心底也终于是定下了最后的决断——撤兵,即刻北撤,全速出关!
他,不能再等了。
此番北撤,他甚至都不敢走此前入关的墙子岭、青山口一线,那一路多山地隘口,崇祯既然能扼住临清,便极有可能暗中调兵封堵隘口,若是被明军卡在山谷之中,以骑兵袭扰截断粮道,七万大军便会陷入死局。
他更不敢走东路沿运河北上。
要知道临清城外的八千关宁铁骑机动性极强,一路衔尾袭扰,大军带着掳掠的人口牲畜根本甩不掉明军骑兵。
思虑再三,多尔衮最终定下稳妥的撤军路线。
全军即刻拔营,向西北方向行进,经广平、顺德,绕至真定府境内,再北上沿保定、昌州一线,走古北口出关。
此路多平原旷野,利于八旗骑兵弛骋,即便明军袭扰,也能凭借兵力优势从容应对,且古北口地势开阔,八旗大军可分批快速出关,无需在隘口滞留。
如此既能避开明军缺省的埋伏,又能最快速度将病危的岳托送回关外,远离关内痘疫之地。
主意既定,多尔衮再无半分迟疑。当夜便密召心腹将领入帐。
他严令封锁岳托病危的消息,命各营次日丑时造饭,寅时全军拔营,悄悄向北移动,前军以精锐巴牙喇兵开道,后军则以汉军断后。
所有掳掠的人口、牲畜、财货,全部由护军押送,全速北进,沿途不得再贪恋劫掠、耽搁片刻,敢有延误军机者,无论旗属,一律斩立决!
一众八旗军将早已被连日的不利战局磨去了锐气,此刻听闻要北撤出关的军令,他们非但没有半分抵触,反倒齐齐松了一口气。
不过清军的动向却瞒不过早就在他们营地周边布设了多股夜不收小队的关宁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