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面巨大镜子的镜面开始扭曲。
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抓住、用力揉搓,镜面开始变形、折叠、旋转。镜面向内凹陷,像一只正在张开的眼睛。
凹陷的中心越来越深,越来越黑,最后形成了一个黑色的、缓慢旋转的漩涡。
漩涡的中心,有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
“来……”
那声音像有引力一样,把江小池的身体往前拉。
她想停下来,但脚已经不听使唤了。
她的身子离漩涡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她猛地闭上眼睛。
下一秒,她像被一个看不见的巨人从背后推了一把,整个人向前扑倒,穿过镜面,坠入黑暗。
江小池睁开眼睛。
她出现在一个扭曲的空间里。
那是一个充满了镜子的空间,大大小小,形状各异,有的像被揉皱的纸,有的像被打碎的玻璃重新粘合,有的像融化的蜡烛滴下来的蜡泪。每一面镜子都在缓慢地旋转、飘移,像一群没有目的的浮游生物。
但有两面镜子,和其他的不一样。
一面是圆形的,镜面清晰平滑,没有一丝扭曲。一面是方形的,同样清晰平滑,像一扇等待被推开的门。
江小池站在这个镜子世界的中央,周围每一面镜子里都映出她的倒影,那些倒影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看着她,有的背对着她,有的在慢慢地、一帧一帧地转过头来。
突然,所有镜子里她的影像,开始变了。
像多米诺骨牌一样。第一面镜子里,她的脸开始模糊,五官像被水泡过的画,晕开了;第二面镜子里,她的脸变成了另一个女人——清雅。
江小池的呼吸停了一秒。
清雅。
三年前,她们一起去海里潜水。清雅的设备坏了,她没有及时发现。等她发现的时候,清雅已经沉下去了。
她被救援队拖上岸时的样子——皮肤发紫,嘴唇发黑,眼睛半睁着,瞳孔散开,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说最后一句话却没有说出来。
那个画面,是江小池一辈子的噩梦。
现在,那个噩梦正从镜子里看着她。
每一面镜子里的清雅都不一样。有的清雅是正常的,穿着她们最后一次见面时穿的那件蓝色泳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对着她笑;有的清雅是死时的样子,皮肤发紫,嘴唇发黑,眼睛半睁着;有的清雅已经不再是“人”了——她的皮肤像被水泡了太久的纸,开始剥落,露出下面的肌肉、骨骼、内脏。
“小池。”
镜子里的清雅开口了。
那声音从所有的镜子里同时传出,四面八方,到处都是,像无数个人在同时喊她的名字。
“水里好冷。”
“你来陪我好吗?”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永远在一起。”
一双惨白的手从最近的一面镜子里伸出来。手指细长,指甲是青紫色的,手背上布满了像蛛网一样的青黑色血管。那双手朝江小池伸过来,越伸越长,越伸越近,像是要抓住她,把她拉进镜子里。
江小池的眼泪流了下来。
“清雅……”她的声音在发抖,“我也想你。”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那双手离她越来越近,手指已经触到了她的衣服——
她猛地从背包里掏出一张符咒,用力拍在那双手上。
符咒燃烧,发出一道刺目的金光。
那双手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缩回了镜子里。镜面泛起一圈圈涟漪,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清雅的倒影在涟漪中扭曲、变形,最后消失了。
江小池没有再看那面镜子。她转身,跑到最近的镜子前,伸手去推。镜面纹丝不动,坚硬得像一堵墙。她又跑到另一面镜子前,推——还是推不动。再换一面——第三面,第四面,第五面,每一面都推不动。
她跑到那面圆形的镜子前。
伸手一推。
镜子像门一样被推开了。
门后是黑暗,像墨汁一样,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江小池没有犹豫,跨了进去。
又是镜子空间。
但和刚才的不一样。刚才的空间里,镜子是扭曲的,形状各异,漂浮在空中。这个空间里的镜子是完整的,一面一面,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看不见的墙壁上,像一间接待室的镜子展厅。
所有的镜子里,都是清雅的脸。
有正常的清雅——穿着蓝色泳衣,头发湿漉漉的,对着她笑。
有恐怖的清雅——皮肤发紫,嘴唇发黑,眼睛半睁着,瞳孔散开。
有哭泣的清雅——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但不是透明的,是黑色的,像墨汁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