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一次,他不再计算任何人的命。
只算自己的账。
他抬起右手。
掌事令从井口升起,停在众人面前。
令牌上的血迹凝成一道朱红判文。
薛成看着自己的名字,缓缓开口:
“靖安掌事薛成,私通阴祠,擅改镇魂阵,诱使同袍入井。”
“险开神门,险毁一城。”
“以公义之名,行杀人之实。”
每说一条,令牌上便多出一道裂纹。
“诸罪并罚。”
“此身革去掌事之职。”
咔嚓。
令牌上的“五等”二字碎裂。
“收回夜巡官名。”
咔嚓。
“靖安夜巡”四字逐一暗下。
最后,只剩下薛成的本名。
他望着那个名字,停了片刻。
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流下。
像一道怎么也洗不干净的血。
“我以掌事之名,判自己——”
薛成转过身。
井缝中的黑暗映在他眼中。
“入井赎罪。”
话音落下,他纵身跃入后井。
没有人来得及抓住他。
也可能所有人都知道,已经抓不住了。
薛成的身影迅速被黑暗吞没。
井缝开始闭合。
就在只剩最后一线时,井下传来一声镇魂铃响。
叮。
紧接着,薛成的声音从深处传来。
“七日。”
“七日后,重开此井。”
“若铃还响,拉我上去受审。”
“若铃不响——”
声音停顿片刻。
“就把我的名字,记在他们后面。”
柳禾抱紧怀中的阴事簿。
没有答应。
井口彻底封死。
掌事令从半空落下。
当啷一声,摔在泥水中。
令牌正面的字已经全部消失。
背面只剩下一个人的名字。
**薛成。**
黑水再次从四周涌来。
就在即将漫过井沿时,井下传出一声沉喝。
“镇!”
轰!
整座后井向下一沉。
一圈血色刀光从井壁迸发,将所有黑水尽数逼退。
废墟之外,靖安城中残留的阴气也随之一滞。
随后缓缓沉向地下。
薛成进了井。
他以自己的阴寿、魂魄和一身五等修为,暂时堵住了神井通往人间的最后一道缝。
陆砚弯腰捡起那块掌事令。
令牌很冷。
背后的名字却仍有一丝温度。
说明人还活着。
至少现在还活着。
贺青走到他身边。
“七天后,我来开井。”
陆砚将令牌递给他。
“你准备怎么审?”
贺青接过令牌。
“先救人。”
“再革职。”
“然后呢?”
“夜巡司的罪,按夜巡司的规矩办。”
贺青低头看着“薛成”二字。
“至于欠你的,由你自己讨。”
陆砚没有说话。
他并不觉得薛成入井,便能抵消曾经做过的事。
但他也没有否认薛成此刻的选择。
认罪不等于罪消。
赎罪也不是用一条命换一句原谅。
真正的赎罪,是活着承担后果。
若薛成七日后还能从井里爬出来,他要面对的东西远比死亡更多。
若他爬不出来——
柳禾的阴事簿里,会多一个名字。
却不会多一个无罪的人。
雨势渐小。
东方天际透出一线苍白。
漫长的黑夜终于快过去了。
众人站在废墟中,谁也没有先走。
忽然,塌了一半的夜巡司大堂内传来脚步声。
很慢。
一步一顿。
像有一具僵硬的身体,正拖着沉重锁链穿过瓦砾。
赵铁立即抬起鬼臂。
贺青也拔出镇魂刀。
脚步越来越近。
一只青灰色的手从断墙后伸出,按住倾倒的门框。
紧接着,一名身穿旧司主官袍的老人走进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