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
她又按了一下。
手指陷进去,松开后又弹回来。
“这是什么?”
赵虎在门外回答:“弹簧床垫。大人让铁匠用弹簧钢丝编的,上面铺三层棉絮。”
朱明月坐了下去。
床垫在身下微微起伏,像坐在一团厚实的云上。
她在宫里睡的是紫檀雕花大床,上面铺着六层蚕丝褥。
但从来没有这种感觉。
靠墙的梳妆台上,立著一面镜子。
朱明月转头看去。
镜面通透,没有一丝杂色。
她看到了自己的脸。
清清楚楚。
连眉毛上沾的那粒煤灰都看得见。
她在宫里用的铜镜,照出来的人影是模模糊糊的,带着青铜色的底。
这面镜子里的自己,像是从水面里看过去一样真实。
朱明月坐在弹簧床垫上,看着玻璃镜里的自己,沉默了很久。
侍女小声问:“小姐,要不要先沐浴更衣?”
朱明月没回答。
她的目光从镜子移到窗户上。
落地玻璃窗外,暮色里的平遥城灯火渐次亮起。
远处工坊的烟囱还在吐着白汽。
水泥路上有人赶着马车回家,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很轻。
她忽然开口。
“那个洛羽。”
侍女低声道:“小姐?”
朱明月的声音很轻。
“他给父皇送去的番薯,父皇锁在锦盒里当宝贝。他在这里拿来烤著卖,一文钱一个。父皇的御书房连块像样的玻璃都没有。他在这里拿来盖房子,整面墙都是。”
朱明月的手指捏住了床单。
“父皇让我来看看这个人,我看到了。”
侍女不敢接话。
朱明月抬起头。
“他明天要带我去看工坊。”
侍女点头。
朱明月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
她对着那面清晰得不像话的玻璃镜,伸手把发间的玉簪取下来。
“把我那件灰色短袄找出来,明天不穿狐裘。”
侍女愣了一下。
“小姐,那件短袄是路上赶路穿的,不太体面”
朱明月看着镜中的自己。
“他说了。在平遥谈生意,不在茶桌上,在窑炉旁,在田埂上,在账册里。”
她放下玉簪。
“换衣裳。”
楼外的风停了。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赵虎在外面敲了敲门框。
“朱小姐,大人让我问一句。明天早上带您去城西工坊区,顺便看看大人说的那个,蒸汽机。您怕不怕吵?”
朱明月看向门口。
“什么声音?”
赵虎想了想。
“大概就是一头铁牛在喘气的声音。不过比铁牛大。大很多。”
朱明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怕。”
赵虎走了。
朱明月转身看向窗外。
远处工坊方向,蒸汽机排气的白汽在夜空里升得很高。
她想起洛羽下午说的那句话。
平遥的心脏。
明天她就要看到那颗心脏了。
“小姐,这水是热的。”
侍女春桃的声音从隔间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颤抖。
朱明月正对着那面玻璃镜发呆,听到这话站了起来。
她走进隔间,看见春桃蹲在一个铜质水龙头前面,手指伸在下面,接着一股冒白气的清水。
水龙头嵌在墙里,底下接着一个椭圆形的铜盆。
铜盆打磨得光滑锃亮,边缘包了一圈细布防烫。
朱明月伸手试了试水温。
温热的,不烫手,但比宫里丫鬟端来的洗脸水还舒服。
“怎么回事?”朱明月拧了拧那个铜把手,水流大了。
再拧回来,水流小了。
左边的出热水,右边的出凉水。
春桃抬头看她。
“小姐,宫里烧水要等半柱香,这里拧一下就有。”
朱明月没接话。
她蹲下身,看了看铜管通向墙壁的走向。
铜管是新的,接口处用蜡封得很紧,一路延伸进墙体内部,从地板下面和那个“土暖气”系统连在一起。
朱明月站起来,把手上的水甩了甩。
隔间角落的架子上,整整齐齐摆着三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