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是站在一扇门前。
门后不是县城。
是另一个大明。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一个书吏抱着新账册跑进来。
“洛大人。”
“工坊那边说,玻璃窑出了新货。”
朱明月震惊的目光直直看向洛羽。
洛羽接过书吏手中的账册扫了一眼,上面记录著玻璃窑今日出炉的数据。
长四尺二,宽三尺八,厚度均匀,无气泡,无裂纹。
陆廷芳在最后批了一行字:可用。
洛羽合上账册。
“走吧。”
朱明月一愣。
“去哪?”
洛羽已经走到院门口。
“你不是说来谈生意?光坐在屋里签纸有什么用。带你看看你的钱要砸在什么地方。”
管事连忙上前。
“洛大人,天色已晚,我家小姐一路劳顿,不如明日再”
朱明月已经迈出了门槛。
“不用,我现在就想看。”
管事嘴唇动了动,看了一眼身后两个侍女。
两个侍女抱着暖炉跟上去,脚步有些碎。
一行人出了县衙后院,走上平遥主街。
朱明月一路走一路看。
她在马车里已经看过一遍了,但坐在车里隔着帘子和站在街上用脚踩着是两回事。
脚下的水泥路面干净得不像话。
没有泥。
没有坑。
没有马粪和烂菜叶。
路两旁的排水沟用砖砌得整整齐齐,雪水正顺着沟渠往城外流。
街面上行人不多了,但没有一个是缩著脖子赶路的。
卖炊饼的大叔正在收摊,手里数着铜钱,嘴里哼著小调。
布庄门口挂著一排新染的蓝布,掌柜在擦玻璃窗。
一个穿棉袄的小孩蹲在路边,用炭笔在石板上写字,身边放著半个啃了一半的馒头。
朱明月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看着那个写字的孩子。
孩子写的是“平遥好”三个字。
歪歪扭扭,但一笔一画都认得出来。
洛羽也看到了。
他没停步,只是随口道:“学堂里教的,先认三百个常用字,再学算术。”
朱明月问:“免费?”
洛羽道:“免费,笔墨纸都县衙出。”
朱明月没说话。
京城的官宦子弟读书,束修一年就要几十两银子。
平遥一个县城,连流民的孩子都能免费写字。
她下意识握紧了袖口。
袖口上那道御制暗纹被她的手指压住了。
走过鼓楼的时候,朱明月抬头看了一眼那栋五层的水泥大楼。
楼上的玻璃窗在暮色里反著光,干净得像一面面镜子。
她在宫里见过最好的琉璃窗,颜色是暗黄的,透光率还不如一张薄纸。
这里的窗户,透得能看见楼里面桌椅的轮廓。
朱明月停住了。
“那栋楼是什么?”
洛羽道:“政务中心,户籍、商税、工程、民事,都在里面办。”
朱明月皱眉。
“一栋楼办所有事?”
洛羽道:“省得百姓跑断腿。”
朱明月又看了那栋楼一眼。
她想起在京城,老百姓办个户帖要跑三个衙门,盖五个印,等半个月。
继续往前走。
街角拐弯处,一个老头守着一个铁皮炉子。
炉子里塞著炭火,上面架著一排烤得金黄冒油的东西。
甜腻的香气顺着风飘过来,暖烘烘的。
朱明月的鼻子动了一下。
洛羽已经走到炉子旁边了。
“张叔,来一个。”
老头笑呵呵地用布巾包了一个最大的递过来。
“洛大人,今天的番薯特别甜。刚出炉的。”
洛羽从怀里摸出一文钱放在炉台上。
老头连连摆手。
“大人您还给钱?全平遥的番薯都是您种出来的。”
洛羽道:“规矩。买卖就是买卖。”
老头只好收了那枚铜钱,笑得满脸褶子。
洛羽转身,把烤红薯递到朱明月面前。
朱明月愣住了。
她盯着那个冒着热气、表皮焦黄裂开、露出橘红色瓤肉的东西。
脑子里嗡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