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个匠人蹲在城门口的空地上,双手捧着白面大肉包子,一口一口地往嘴里塞。
有人吃得太急被噎住了,使劲捶著胸口,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却死活不肯放下手里那半个包子。
有人吃完一个就开始干呕。
不是因为恶心,是饿了太久的胃突然接触到油腻的食物,本能地排斥。
但即便呕了一地,擦擦嘴又把第二个包子塞了进去。
那个须发灰白的老匠人倒是吃得很慢。
一小口一小口地咬,仔细地嚼,仿佛在品味这辈子最后一顿饭。
洛羽蹲在他对面,递了一碗热水过去。
“老师傅贵姓?”
老匠人接过水碗,喝了一口,抬起头看了洛羽一眼。
那双眼睛虽然已经浑浊了,但目光深处有一种常年在精密器械上打磨出来的锐利。
“在下陆廷芳。”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但吐字极清楚。
“三十年前入工部匠作监,做了一辈子的军器局工匠。最后做到了匠作监副监正。”
洛羽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匠作监副监正!
那可不是一般的工匠!
匠作监是大明工部下辖的核心机构,负责全国所有军械、火器、甲胄、战船的研制和生产。
副监正相当于后世军工厂的副总工程师!
“胡胡惟庸案的时候,”陆廷芳把包子放在膝盖上,眼神变得空洞起来。
“匠作监被翻了个底朝天,监正大人被斩首。我
“一把铜锁?”
洛羽的眉头拧成了麻绳。
因为给人打了一把锁,就被打成了叛党?
“何止是我。”
陆廷芳苦笑了一声,朝身后那群蹲在地上啃包子的匠人们努了努嘴。
“那边那几个,是军器局的火器匠。”
“还有那几个,是甲作坊的铁匠。”
“后面那排靠墙坐的,有木匠、铜匠、锡匠、石匠。”
“这三十八个人里面,有十二个是匠作监的正式工匠,最年轻的也干了十五年。剩下的二十六个是匠户的家属和学徒。”
洛羽听完这番话,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往脑门上涌。
十二个工部匠作监的正式工匠!
其中还有造火器的、打甲胄的!
而且为首的还是一个干了三十年的副监正!
这他妈简直是老天爷把一整条军工产业链打包送到他面前了!
“陆老师傅。
洛羽站起身,整了整衣冠,然后对着陆廷芳郑重其事地拱手作揖。
一个七品县令向一个囚犯行礼。
这个举动让周围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虎张大了嘴巴。
那些正在啃包子的匠人也全都停了嘴。
陆廷芳更是呆住了。
他被关在囚车里半个月,受尽了侮辱和折磨,连看守的军士都拿他当牲口一样呼来喝去。
现在,一个县令向他鞠躬?
“大人,您这是”
“陆师傅,我不是在跟一个囚犯说话。”
洛羽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盯着陆廷芳。
“我是在跟一个大明朝最顶尖的工匠说话。”
“你们不是罪犯,你们是国宝。”
“朝廷不识货把你们扔进囚车,那是朝廷的损失。”
“从今天起,只要你们愿意留在平遥县,本官可以向你们保证三件事。”
洛羽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平遥县的户籍文书,我今天就开。从此你们就是平遥县的合法百姓,不是犯人。”
“第二,你们的手艺不但不会被埋没,我还会给你们提供前所未见的工坊和材料。你们想造什么,我都全力支持。”
“第三,月俸十两白银起步,外加全家管饱管住。”
全场死寂。
十两白银的月俸。
在大明朝,一品大学士的月俸折合银子也不到十两。
而洛羽张嘴就给一个工匠开出了跟朝廷一品大员一样的工资。
“大人”陆廷芳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伤痕和老茧的手。
三十年了。
他用这双手为大明朝造了无数的兵器甲胄火炮。
可到头来,朝廷回报他的就是一副枷锁和一辆囚车。
而眼前这个素未谋面的年轻县令,用一千两白银买下了他的命,亲手砸碎了他的枷锁,给他肉包子吃,向他鞠躬,叫他“国宝”。
还给他十两银子的月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