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杯沿,对着杨厂长开口:“今天先到了四千套工作服,剩下的一千套等半个月再送。”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批货够应付一阵了吧?不过厂子在扩建,后面缺口只会更大——要不我们商店继续供应?”
杨永康脸上挂着笑,语气听着客气,却带着一层听不太透的试探:“苏放同志,你这太见外了。
你本身就是副厂长,这种事直接说一声就行,怎么绕到**那边去了?我正愁这批工作服上哪儿弄呢,你这就送上了门,真是雪中送炭。”
苏放心里清楚得很,这些话听听就好。
电视剧里那位杨厂长看着刚正,可从他办的那些事就能品出深浅——比如去找大领导谈事,还得带上厂里的厨子和放映员;说是领导该有的待遇,可那顿饭的规格明摆着超标了。
现在国宴标准也不过四菜一汤。
更何况,苏放从自己的渠道摸到过底:之前工业部讨论轧钢厂厂长人选时,有人提过他的名字,最后因为年龄被否掉,杨永康才坐上这个位置。
以杨永康的性子,知道这茬之后,心里不可能没疙瘩,说不定还在防着他。
另一边,陈雪茹望着伊莲娜那副痴迷的眼神,在心底暗自摇头。
女人啊。
她太清楚了——平时这毛妹绝对是个不折不扣的女强人,能跨国做生意的人哪能简单?自有她的魄力和魅力。
只可惜偏偏遇上了能克制她的人。
陈雪茹只能祝她好运了。
因为她自己也能感觉到,苏放对伊莲娜刻意保持着一段距离。
这点连陈雪茹都想不通:这么个异域风情的身影,还是不用负责的那种,那个男人就真不想尝尝鲜?
伊莲娜还在继续说:“弗拉基米尔家里条件是好,他那个外交官也是靠关系塞上去的。
不像苏放,所有东西都是自己打拼来的。”
办公室里的氛围在苏放那句玩笑话之后变得微妙起来。
杨永康手里的钢笔在纸上停顿了片刻,才再度落下。
他的目光从桌面移向苏放,重新打量这个年轻人——那些关于技术成就的报告里只写了履历,没写这么一手圆滑的功夫。
“苏厂长的意思是,这事儿得公对公走?”
杨永康把钢笔帽旋紧,声音里带着试探。
苏放把茶杯掀开一条缝,白气漫上来模糊了他的表情:“杨厂长,我要是今天以副厂长的身份接了这单,明天市里的调查组就能坐在这间办公室里问我话。
公私合营的账目,一笔都不能含糊。”
杨永康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原以为苏放是个只知道泡在车间里的技术狂人,话里话外难免要冲撞几句——毕竟这个年纪就爬到副厂长的位置,总该有些锋利的棱角。
可眼前这个人端着茶杯的姿态,倒像是在自家客厅里喝茶的老干部,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苏厂长果然有分寸。”
杨永康把桌上的一份文件推到旁边,“等你正式履职,轧钢厂里的技术攻关和产品质量,就能松口气了。”
话音未落,门板上传来三声叩响。
苏放侧过身,目光越过茶杯边缘落在门把手上。
门被推开的瞬间,一个穿着灰蓝色干部服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裤腿边还粘着几根棉絮。
李怀德,后勤部主任,厂里人都知道这位是八面玲珑的人物。
他在门口停住脚步,视线在苏放身上扫了一个来回——年轻,气定神闲,坐在那儿像是钉进椅子里的钉子。
“杨厂长,工作服都卸完了。”
李怀德的声音带着干练的节奏,“四千套,一件不多一件不少。
质检抽了三箱,料子和针脚都过硬。”
杨永康点头接过单子,随手搁在桌角,然后往苏放的方向偏了偏头:“这位是新来的副厂长苏放同志,以后技术口的事儿归他主管。
怀德,你认识认识。”
李怀德的眼珠转得快,脑子转得更快。
他把那根粘在裤脚上的棉絮弹掉,两步跨到苏放面前,伸出那只常年握单据的手:“苏厂长,欢迎您到轧钢厂来指导工作!听说您还是雪茹丝绸店的公方经理?这单工作服的生意,您开口说一声就行,咱们厂正愁买不到这么合适的衣裳呢。”
苏放把手从茶杯上移开,握了一下李怀德的手就松开了,那力度刚够表达礼貌。”今天进门的时候,我胸口別的是丝绸店的徽章。”
他说,“话得先说在前头,货款得按时到位。
四九城里第一家公私合营试点,从市里到区里都盯着账本看,头一个月结账单子要是做得不好看,谁的脸上都挂不住。”
李怀德脸上的笑纹僵了那么一瞬,随后堆得更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