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间的钟声刚敲过十一下,前门大街上的食肆大多还门可罗雀,便民食堂门口却蜿蜒出一条人龙,径直伸到了街沿边上。
空气里飘着热油和酱醋混合的气味,混着食客们压低嗓音的交谈声,像一锅慢慢沸腾的汤水。
何大清站在队伍末梢,脚尖一点一点往前挪。
前后左右的人嘴里念叨的全是同一件事——这食堂的菜色如何叫人意外,价钱如何让人舒坦,竟不输那些挂牌子的大馆子。
有人说是掌勺的有绝活,有人猜是老板从南方请来的师傅,七嘴八舌的,谁也说服不了谁。
他听着听着,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这地方靠着前门大街,白天过往的人流密密匝匝。
附近写字楼里的办事员、街上铺面的小老板,甚至外地赶火车路过的主儿,都愿意拐进来坐一坐。
价钱定得不算高,可也谈不上便宜——就像后来那些小馆子,一盘素炒收个七八块,带肉的就要翻上一番。
普通挣工资的人一顿午饭攥着十来块钱,点的菜得精打细算。
但手头宽裕些的就不一样了,他们舍得往嘴里送好的。
最要紧的是,这里主食要粮票,可肉却不用票也能买着,只是多掏几毛钱罢了。
何大清随着人流慢慢挪到窗口前,点了三样:醋溜土豆丝、青椒肉丝、辣子鸡块,外加一屉馒头。
他是故意挑这些菜的——大锅炒土豆丝,要害在脆;青椒肉丝,要害在青椒不能蔫。
这都是考基本功的活计,糊弄不了内行人。
打菜的勺子一翻,他就觉得不对了。
那菜的颜色,油亮亮的透着光泽;那冒出来的热气里夹着一股辛香,钻进鼻子里叫人多吸了两口。
何大清端着盘子找了一圈座位,好不容易在角落里挤出一块地方坐下,夹起一筷子土豆丝送进嘴里。
牙关一合,脆生生的声响从齿间传来。
随即酸味和咸味在舌尖上化开,恰好压在醋溜的“溜”
字上——不抢,不弱,稳稳当当的。
他脸上那股从容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这真是大锅菜?何大清又夹了一筷青椒肉丝,青椒还保持着翠绿的质地,咬下去微微带响,肉丝嫩滑而不柴。
辣子鸡块的辣味从喉咙后面慢慢往上顶,却不呛人。
他盯着盘子看了好一会儿,眉头拧成一团。
所有菜都是从窗口后那些统一的白搪瓷盆里舀出来的,这一点他看得清清楚楚。
可这味道、这火候、这口感……要说有哪里不好,也就是几样菜挤在一个盘子里,汁水混了些,卖相打了折扣。
除此之外,几乎挑不出毛病。
何大清正出神,筷子悬在半空没动,眼角余光扫到门口进来一群人。
领头的是个年轻男人,旁边跟着个穿灰色列宁装的妇女,还有几张熟面孔。
食客里有人抬头打招呼,口气热络得很。
他抬眼一看,正和那年轻男人的目光撞上了。
那目光不冷不热,带着一点笑意,像是什么都看穿了似的。
何大清的手不自觉地缩了一下,筷子差点脱手。
他赶紧低下头,装作吃东西的样子,耳根却已经烧了起来。
何大清在后厨泡了大半辈子,建国饭店的灶台他也站了好些日子了。
苏放这个人,他听过不少传闻——有人说他一个点子盘活了几家厂,有人说他跟街道办的人走得近,还有人说那食堂就是他弄起来的。
这些传言东一句西一句的,有些听着离谱,可此刻亲眼见到本尊,何大清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正巧被人逮了个正着。
他咽了口唾沫,把盘子往前推了推,心里那点疑问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便民食堂的菜,到底是谁炒出来的?
正午的阳光把食堂的招牌晒得发烫,何大清刚迈进门,就有人拿筷子敲了敲碗沿。
“这个点,不在自己灶上掌勺,跑我们这小窗口来排队?”
“怕不是来刺探军情的吧。”
搁在以前,何大清早就梗着脖子顶回去了。
可这会儿,他只觉得脸皮像被炭火烤过一样,红得发烫。
他在建国饭店后厨待了那么久,早就听说苏放不仅管着这家便民食堂,连雪茹丝绸店也是他的人在打理。
眼下被人当众说破,连嗫嚅都变得困难。
周围的饭桌上,有人举着搪瓷缸子认出他来:“哟,这不是建国饭店的何大厨嘛!”
“何师傅,这大中午的,你们那边正翻桌呢吧,您怎么跑来这儿吃上了?”
“这不明显是来打探虚实嘛。”
“您品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