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红梅搬起两把椅子叠到墙角,朝苏放凑近一步。
她声音压得低,像怕惊动什么:“小苏,这种把货分给别人做的路子……上头要是问起来,会不会往那方面扯?”
她比了个手刀,砍在手心。
紫怡正在擦筷子笼,闻言停下动作,手里攥着的抹布滴下一串水珠,落在桌面洇成暗色圆点。
苏放把那张压皱的纸折起来,塞进内袋。
纸角摩擦布料的声响细小而清晰。
他看向窗外,夜色开始涂黑对面屋顶的瓦片。
街口传来一声自行车铃响,又渐渐远去。
陈雪茹合上本子,用橡皮筋扎住封皮。
她拇指在纸页边沿滑过,能感到指肚下那些凹凸的笔痕正在微微发热。
这股温热顺着指尖爬上手腕、肩膀,最后在胸口堆成一股说不清的重量——像塞进去一块刚出炉的砖。
苏放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那里面全是担忧的神色。
他却咧开嘴,笑出了声,嗓音里带着几分随意:“红梅姐,你们呐,脑子还卡在旧规矩里打转呢。”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手指轻轻叩着桌面:“搁过去,雪茹丝绸店还是私人买卖那会儿,我这一手操作,保准让人指着脊梁骨骂‘投机倒把’。”
“可现在不一样喽。”
他拖长了尾音,目光扫过一圈,“咱们店门口挂着‘公私合营第一店’的牌子,怎么说也算半个公家的门面了。”
他站直身体,手掌摊开比划着:“我这叫调配资源,解决生产上的麻烦,帮国家厂子把订单磕下来。
你跟我说,这哪一点能叫投机倒把?”
苏放停顿了一下。
看到那些女人脸上还蒙着一层迷茫的雾,他又开口了,语气更慢,像在掰开揉碎了讲给小孩听:“我这么折腾,不光没麻烦。”
“回头我弄份报告,往上一递。”
“就写咱们怎么把街道上手艺人们拧成一股绳,把轧钢厂的后勤保障给撑起来了。”
“说不定上头还得给个表扬呢!”
“啊?这……这事儿还能这么办?”
阮红梅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跟紫怡几个互相看了看,谁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可细想苏放那番话,又觉得句句都扎在理上,挑不出毛病来。
对啊,公私合营了,身份变了,办事的门道和讲究自然也跟着换了。
只是她们这帮人,脑子还没转过这个弯来,心里总觉着像是干惯了偷偷摸摸的活计,突然要摆在台面上走正道,浑身上下都不太对劲。
原本那五千套订单压在头顶,像块大石头,差点把她们全压垮了。
现在倒好,苏放用这么一招谁也没想到的法子,轻轻松松就把石头给掀翻了。
虽说早晓得苏放能耐大,可亲眼瞧见这一出,她们心里头还是像沸水一样翻滚起敬佩来。
苏放转过头,看向陈雪茹,声音沉下来,带了点实际的味道:“雪茹,明儿一早你就派人去办。”
“把各户要的料子和图纸印样,挨家挨户送过去。”
“盯牢了,每个环节都不能掉链子。
这批工装,必须按时按点、不差毫厘地交到轧钢厂手里。”
陈雪茹点了下头,神情郑重:“放心吧,天亮我就动手。”
事情有了眉目,她一直绷着的那根弦总算松了下来,一股酸软的困劲儿跟着就往骨头缝里钻。
她抬眼瞥了瞥窗外,夜色已经浓得像墨泼,打了个细小的哈欠,朝旁边的紫怡招招手:“紫怡,天不早了,你送我回去吧。
眼皮子打架得厉害,实在撑不住了。”
“啊?”
紫怡愣了一拍,目光不自觉地往师傅苏放那边瞟,眼里全是问号。
师娘困了,不该是师傅送她回家吗?怎么反倒点名叫我陪着走?
但她没开口问,乖巧地应了一声,就跟着陈雪茹一起出了小酒馆的门。
看着那两个身影消失在夜色里,阮红梅心里头跟明镜似的,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一句话也没说,转过身,悄没声儿地也回了后院。
转眼间,前头这间小酒馆里,就只剩下苏放和徐慧真两个人相对而立了。
阮红梅活了大半辈子,眼皮子底下那些弯弯绕绕哪里瞒得住她。
苏放跟徐慧真之间的那根线,早被她看在眼里。
自从拿到离婚证搬回来,徐慧真整个人就变了味——眼角眉梢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风情,走路时腰肢扭动的弧度跟从前判若两人,分明已经不是个姑娘家该有的模样了。
阮红梅心里门儿清,十有**,徐慧真也栽进了苏放那潭水里。
这事儿说出去确实有点离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