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秀秀没接话,只是把钱往贾东旭手里一塞,然后转过脸去,拿后背对着贾张氏。
那一千块钱消失后的日子,贾张氏的眼皮就没消停过,总像有根刺扎在肉里。
夜里翻身时床板咯吱响,她都疑心是铜板在土里滚动。
这会儿听见“现钱”
两个字,她整个人像被线牵的木偶,猛地坐直了身子,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
黄秀秀的嘴角弯起个浅浅的弧度,声音不大,却像冰碴子掉进开水里:“妈,您这话可说得早了点。
那钱是我自个儿弯腰捡的,跟您隔着一道墙呢。
再说了,您当时甩下我跟孩子,自个儿气冲冲先走了——要是您腿脚慢两步,说不定那运气就撞您鞋尖上了。”
贾东旭站在柜子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线。
下午在医院走廊里,他记得自己没见媳妇弯过腰。
可她说得那么准,连几点几分、哪个墙角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他想了想,大概是自己排队交费那阵子漏了眼,便不再追究。
他哪里知道,那张十块钱压根不是地上拾的——是黄秀秀从鞋垫底下抽出来的。
这女人手里攥着的东西,远比面上看着的多。
早先易中海还钱那档子事,她捏住了尾巴,对方塞过来整整一百块。
后来贾张氏藏在地窖砖缝里的那叠票子,也不知怎么的,悄无声息就挪了窝。
眼下手头松快得狠,可这话不能明说。
贾东旭那点工资,每月头一天就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贾张氏的蓝布包袱,另一半要填三张嘴的肚子。
月底常常连买盒火柴都得掂量再三。
若直接开口说“要炖鸡吃”
,婆婆非得先躺地上嚎半天不可。
黄秀秀正坐月子,腰酸得直不起来,没力气跟她闹,这才想出这么个法子——横竖那钱原本就是从婆婆手里流出来的,花着不心疼。
她看贾张氏那脸色变了几变,便趁热打铁,语气平淡得像说隔天的天气:“既然您提了这个话头,东旭明天还得上工,炖鸡汤的差事,不如就劳驾您了。
外头一只老母鸡,大约一块钱。
您挑肥点的,炖得烂些,我给一块二。
您要是应承,这事就这么定了。
明儿个我瞅见砂锅冒热气,钱立马送到您手上。”
这话说得像街头买卖,不像是儿媳妇跟婆婆说话。
贾张氏眼皮跳了跳,心里飞快拨起了算盘。
一块二,刨去鸡本一块,净落两毛。
柴火灶里多添几根柴的事,汤炖好了自己先舀两碗尝尝鲜——这便宜不捡白不捡。
她一巴掌拍在床沿上:“中!就这么着!明儿天一亮我就去抓鸡。
秀秀,你可是当着东旭的面应下的,到时候别反悔。”
黄秀秀嘴角微扬,笑意却没真正抵达眼底,那尾音里暗藏的锋芒让空气轻轻一震:
“您这话可真抬举人了。”
“我如今坐月子,连床都不怎么下,哪还有能耐为一只鸡糊弄您?”
“往后的日子窄得很,我总不至于在这儿跟自己过不去吧?”
贾张氏自然品出了那话语里的利刺,但转念想到两毛钱到手后能换来的肥鸡和浓汤,便权当耳旁风。
她嘴唇撇了撇,心思已经飞到明天的菜场,盘算着哪家摊贩的鸡更划算一些。
几天后,夜已深。
大前门小酒馆里,昏黄的灯泡晃动着影子,伙计正弯腰收着桌面的碗筷。
原本该寂静的厅堂,却陆陆续续涌进了二十来号人。
他们彼此都认得脸,多是前门大街一带开裁缝铺的,有的是自己盘着铺子干的私人老板,有的已经在合营店里挂着公方经理的名头。
几个人被引到角落的几张大桌旁坐下,神色间透着一股压抑的紧张。
谁也没有多说话,偶尔的目光接触也不过是点个头,连低声寒暄都带着一丝迟疑。
白天,他们挨个接到口信——街道办的苏放主任晚上在小酒馆请人议事,务必到场。
一听这话,好几个人的手心里顿时就攥出了汗。
这口吻怎么听怎么耳熟?上次粮食价格疯涨那阵子,苏主任不就是这么把那几家大粮商叫到小酒馆“说事儿”
的吗?最后那几个蹦跶得最厉害的身影,之后再也没在人前出现过。
想到这里,脊背上有股凉意顺着后颈往上爬——这哪是商量事,分明就是摆的鸿门宴啊。
可心里再打鼓,谁又敢真的不来?那位苏主任看着年纪不大,可手腕硬得像铁条,在这前门一带的地盘上,没人敢不给他面子。
真要拂了他的意,往后那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