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放的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慢慢滑过去。
日光下,那些脸孔跟他记忆里的画面重叠了——赵雅丽的嘴角往上翘着,孔玉琴的眉毛挑得老高,何红梅擦桌子的动作慢悠悠的,像是在磨时间。
他收回视线,要了碗豆腐脑,端着碗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阮红梅刚端起盘子,一根油条还在冒着白气,指尖隔着粗瓷碗壁都能传来豆浆的烫意。
她朝马连生那边迈了两步,后颈的布料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阮姐,我看这油条豆浆不错,先给我端过来吧。”
她回头看时,苏放正站在柜台旁边,嘴角挂着点弧度,像是今天才第一次踏进这扇门。
同一条走廊上,紫怡昨天早上攥着围裙边儿,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的模样突然清晰起来——那姑娘明明已经能一掌劈断三块青砖,硬是拿这些碎嘴的人没办法。
阮红梅没多犹豫,转身把盘子搁在苏放面前空着的桌面上。
豆浆晃了晃,几滴白液溅在木纹里。
店里的熟客接二连三抬起头来。
“小苏主任,今天来店里吃早饭啊?”
旁边有人立刻打断:“什么小苏主任,现在得叫苏经理了,人家可是这店的公方经理,正经的管事人!”
“苏经理,这儿的油条确实不错!”
几张嘴各自抛着话,目光若有似无地扫向马连生。
他刚才还歪在椅子上,拿手背抹着嘴边的油星,这会儿动作全僵住了。
旁边三个女的倒还端着架子,视线从阮红梅身上移开,又落到苏放身上打了个转,嘴角挂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她们是公私合营后派来的“自己人”
,跟眼前这俩“需要接受改造的资本小业主遗留分子”
到底不同。
马连生站起来时椅子腿刮了一声地板,他走到苏放跟前,脚步比刚才慢了半拍。
“马连生,这一大早的,就在这儿当起大爷了?”
苏放的语气不轻不重,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马连生愣了一瞬,嘴角扯出点笑来:“哎哟,苏经理,您可千万别误会!早上为了准备早餐的食材,起得特别早,忙活到现在有点累,看店里这会儿不太忙,就想着坐下歇口气。
下次我一定注意,一定注意!”
他说完又补了句:“以前在工厂食堂,我也是这么做的,从没出过什么问题。”
店里有几秒的安静,可以听见油锅还在灶上噼啪响。
苏放没接话,手指搭在油条边上,捏了一下,没往嘴里送。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眼看着马连生:“你弄错了一件事——你根本没弄清,自己到底是在谁的地盘上摆谱。”
傍晚五点的阳光斜斜铺在饭店地砖上,苏放手指敲了两下柜台。
马连生正倚在墙边揉肩膀,嘴里嘀咕着“累得慌”
。
“累了?”
苏放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钉子砸进木头里,“回家躺着去。
躺够了,找个清闲点的活路。”
马连生手里的抹布啪嗒掉在桌面上,他往前迈了半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苏经理……您让我走?去找别的差事?”
他干笑两声,笑声在空旷的大堂里显得格外刺耳,“您这是逗我玩呢……”
苏放抬起右手,手掌朝外推了推,四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被辞了。”
马连生愣在原地。
隔了两张桌子的距离,赵雅丽手里的茶壶停在半空,旁边两个女人面面相觑。
那年头的饭碗是铁打的,丢了就再难捡回来。
马连生从工厂后厨熬到这个合营饭店,本以为告别了烟熏火燎的大锅饭,谁知道还没坐稳椅子就被一脚踢出门。
“苏放!”
马连生的嗓门扯开,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我犯了哪条规矩?我要告你!上面有的是人管这事!”
苏放眼皮都没抬,指尖在账本上划过:“爱找谁找谁。
你要是真能搬出座山来压我,把你再塞回来——我敬你是条好汉。”
马连生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点什么硬话,嗓子里只挤出粗重的呼吸。
他环顾四周,几个食客正端着碗往这边瞟。
他咬咬牙,声音里带着刺:“中午的工餐还没人做!我看你们到时候怎么办!”
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脆响,马连生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靠窗位置,两个女人的视线收了回来。
徐慧真端起搪瓷杯,水面的倒影被手指的颤动搅碎。
阮红梅望着苏放的侧影,想起去年冬天大雪封门时,他扛着米面袋子站在她家门口的样子。
她们都清楚,苏放是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