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放落了座,屋里伺候的茶博士便悄没声地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门框碰出一声轻响。
谭雅丽——娄晓娥的妈——亲自跪坐在茶几另一侧,挽起袖子,不紧不慢地煮水、烫杯、沏茶。
她出身谭家,是谭家菜的正经传人,打小受的教养不浅,琴棋书画、茶道插花,样样都摸过些门道。
虽说年岁已近四十,可举手投足间,腰身笔直,眉眼间仍留着股端庄的韵致。
此刻静心沏茶,动作如水般流过,行云似的顺畅,自有一番说不出的从容。
茶香从杯中袅袅升起时,苏放的手指刚触到那盏青瓷。
对面那个中年男人把锦盒推到桌面**,木料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盒盖翻开,泛黄的纸卷静静躺着。
娄振华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刻意的谦卑:“听说您爱看这些,家里翻出来的老物件。
搁在我这儿,糟蹋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没离开苏放的脸。
那两卷字画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出细密的裂纹,墨迹的浓淡隔着纸背都能感受到。
苏放没伸手,目光只在锦盒边缘扫过一圈,就重新落回茶杯。
水汽模糊了他的表情。
“娄总特意约我,不会是为了请我鉴定字画。”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实,“我这人习惯先把正事说完。
您的事,还是先讲明白比较好。”
娄振华的手指在桌沿搓了一下,指节发白。
旁边的女人适时开口,声音软得像春天的风,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急切:“苏主任,您别多心。
我们就是……家里的事,您肯定早就看透彻了。”
她顿了顿,往前倾了倾身子:“上次交道口那案子,我亲眼见的。
您处理那些囤粮的奸商时,手脚干净利落,半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回家我跟老娄说,这样的人物,咱们是头一回见。”
她说这话时,指甲轻轻刮着茶杯的外壁,发出细碎的声响。”所以我们今天来,就是想让您给指个方向。
心里实在慌得很。”
苏放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着,节奏不快不慢。
他想起上个月在街道办看到的那份文件,关于本市**企业改造的实施方案,落款处的印泥还没完全干透。
对面这对夫妻此刻的表情,和那些天来他见过的无数张面孔重叠在一起——焦虑、试探、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娄振华:“既然都开门见山了,我也不绕弯子。”
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泛起了一层薄薄的光。
窗外的梧桐树把影子投在墙面上,正午的阳光透过叶间的缝隙,在地板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苏放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娄振华局促不安的脸上:“有句话得先问清楚,府上的存底,够不够让一大家子往后不愁吃喝?”
娄振华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
苏放往椅背上一靠,声音沉了几分:“老话讲,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有些东西攥得太紧,指缝里漏掉的反而更多。
到了该松手的时候,硬撑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娄振华的肩膀明显塌了下去,脑袋垂得更低了。
他攥着膝盖上的裤料,声音里带了点沙哑:“苏主任,不瞒您说,这事儿我翻来覆去想过无数回了。
可就是……就是没想透,到底怎么个退法才算干净利落,才能不留后患。”
苏放摆了下手,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大势。
所有的**产业,早晚都要走上合营的路子,谁也挡不住。
眼下还只是劝,还讲自愿,手段算温和的。”
他的话速放缓,每个字都像在空气里凝成了形,“但往后,只会越来越紧,越来越硬。
那些还看不清风向、死攥着不放的,到时候恐怕就不是客客气气地谈了。”
他盯着娄振华的眼睛补了一句:“你那个轧钢厂,规模搁在那儿,是顶在最前头的靶子,躲不掉的。”
娄振华的手指蜷了蜷,指尖泛白。
苏放忽然换了个口气,说出的话让对面两个人同时愣住了:“我倒有个主意——不如你主动把厂子捐出去。”
“捐?”
娄振华和坐在一旁的谭氏几乎同时脱口而出,脸上的惊愕如出一辙。
他们确实想过厂子可能保不住,甚至做好了合营的心理准备,但“捐”
这个字从未在脑子里浮现过